“方荀真的会打过来?”
“官府不是说有大军挡着吗?”
“挡个屁!柳河镇都跑了,还挡?”
议论声中夹杂着恐慌。女人们搂紧身边的孩子,男人们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没有人见过战争,但所有人都听说过战争——那是火烧房子、抢粮食、杀人放火的事,是比蝗灾、旱灾、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张志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霖玥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个位置,提着篮子,篮子里是今天的野菜。她没有看父亲,而是看着那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他们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空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那样,谁来帮她?
没有人。
这个答案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思考。
会开完之后,村里开始挖壕沟。
每家出一个男人,在村子外围挖一道深沟,用来阻挡骑兵。张志每天天不亮就去挖沟,天黑才回来,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
张霖玥在家里的活更重了——父亲去挖沟,地里的活就落到了她头上。她十二岁,要犁地、播种、施肥、除草,这些原本是父亲的活,现在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从来不喊累。不是不累,是喊了也没用。
一天下午,张霖玥在地里拔草,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她蹲在田垄间,手被草叶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掌心上。
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起头——远处,官道上又扬起了尘土。
这回不是逃难的,是军队。
赤华的军队。
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赤”字,队伍拖得很长,步兵、骑兵、辎重车,浩浩荡荡地从北往南开。
跟上次看到的方荀军队不同,这支队伍士气低落,士兵们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有几个士兵还受了伤,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
张霖玥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看着这支队伍从她面前经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永远不会忘记——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恐惧。
一个成年人眼睛里的恐惧,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泡着绝望。那个士兵比她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已经老了。
队伍走了很久才过完。官道上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地的马蹄印和车轮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
张霖玥重新蹲下来拔草。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
那天晚上,渝武村第一次传出了哭声。
是村尾王寡妇的声音,她的独子被征去当兵,今天跟着队伍走了。王寡妇哭了一整夜,哭声在夜风里飘荡,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张霖玥被哭声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干草上辗转。张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柴房,钻到她的被窝里。
张新九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但还是要跟姐姐挤在一起睡。
“姐姐,王婶为什么哭?”张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因为她儿子走了。”张霖玥说。
“去哪儿了?”
“去打仗了。”
“打仗会不会死?”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用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
张新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张霖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