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关失守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传到渝武村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烧火,柴是湿的,烧起来直冒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干草,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锅里头煮的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菜叶子在汤里翻来翻去,像找不到岸的浮萍。
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霖玥抬起头,看见村长赵伯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沉,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张志!张志!”赵伯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
张志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正擦手上的泥。他看见赵伯的样子,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没有捡。
“青峡关……丢了。”赵伯说。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王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抱着张新,脸色白得像纸:“你说什么?青峡关丢了?那方荀的人呢?他们到哪儿了?”
“不知道。”赵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报信的人说,方荀的前锋已经过了青峡关,正往南边来。快的話,三五天就能到咱们这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连雨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停了下来。
然后,王氏的尖叫声撕破了这片虚假的安静。
“天爷啊!青峡关都丢了!那还有什么能挡住他们!”王氏抱着张新,浑身发抖,张新被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攥着王氏的衣领。
张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张霖玥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那双她从来没有见过发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张霖玥把灶膛里的火熄了,站起来。她看着赵伯,问了一句:“官兵呢?就没有官兵挡着?”
赵伯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官兵?官兵比咱们跑得还快。青峡关一破,守军散的散、跑的跑,连主将都跑了。”
张霖玥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不会有官兵守在村口挡着方荀的铁骑,不会有英雄骑着白马从天而降。他们只有自己。
赵伯走后,村里像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青峡关丢了。女人们哭天喊地,男人们急得团团转,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大人的脸色,也跟着哭。整个渝武村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恐惧的气泡。
王寡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哭她的儿子——她儿子被征去当兵,就在青峡关。
如今青峡关破了,她儿子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雨夜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隔壁的李大婶来敲张家的门,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他张叔,你们打算怎么办?跑还是不跑?”
张志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回答。
王氏替他回答了他,声音又尖又急:“跑!肯定跑!谁还在这儿等死?”
“往哪儿跑?”李大婶问。
王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是啊,往哪儿跑?南边?东边?西边?方荀的大军像一张大网,从北边撒过来,谁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先往南边去,”张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越远越好。”
李大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提着篮子走了。
那天晚上,张家没有一个人合眼。
王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翻了出来——几串铜钱,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块压箱底的碎银子。
她用一块旧布把这些东西包起来,打成一个包袱,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换了个地方塞,塞完又觉得不对,反反复复试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塞进了米缸里,用米盖上。
张志在后院收拾驴车。驴是家里唯一的牲口,老得都快走不动了,但总比两条腿强。
他把车板重新钉了一遍,又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盖上两张旧席子。驴车的空间不大,勉强能坐两三个人,加上行李,就挤得转不开身了。
张霖玥蹲在灶台边,把家里的干粮收拾了一下。几个杂粮饼子,半袋糙米,一小罐咸菜,还有一包王氏藏起来的白面。她把这些东西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竹篮里,盖上布,放在灶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