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远行,而不是逃命。
张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姐姐,我们要走了吗?”
“嗯。”张霖玥低着头,没有看他。
“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姐姐也去吗?”
张霖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张新九岁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睫毛又长又翘,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她。
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姐姐也去。”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也许是不想让弟弟担心,也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可能的真相——那个她在父母夜谈中听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明确说出来的真相。
半夜里,雨停了。
张霖玥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睡不着。隔壁正屋里,王氏和张志还在低声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慢。
“……驴车就那么点大,坐不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
“新儿必须带着,他是咱家的根……”
“……我知道……”
“那丫头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沉默。
又是沉默。
“带不了。”张志的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张霖玥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心口。
她不觉得疼。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变得很空,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没有了。
王氏还在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张霖玥听不清了。她也不想听了。她把棉絮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面。
棉絮很薄,透光,月光透过棉絮照在她脸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她七岁那年就已经哭干了。哭有什么用?哭能让王氏对她好一点吗?哭能让父亲说一句“带上她”吗?哭能让驴车变大一点、能多坐一个人吗?不能。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把棉絮从头上拉下来,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丑陋、布满伤痕和老茧,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火。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不用你们带。”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不是温暖,是冷。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力量,冷到能把所有软弱的念头都冻住,冻成冰块,然后摔碎。
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张霖玥就起来开始干活了。
她把灶台收拾干净,把干粮篮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后院劈了一堆柴码在柴垛上,又去井边打了满满一缸水。
王氏起来的时候,看见水缸是满的,柴垛是齐的,灶台是干净的,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