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要是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张志没有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张霖玥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忧愁,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张霖玥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搓麻绳。麻绳在她粗糙的掌心里飞快地转动,越来越长,越来越紧。
过了很久,张志忽然说了一句:“你弟弟还小。”
张霖玥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
“你……大了。”
张霖玥抬起头,想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张志没有再说了。他把烟锅在地上磕了磕,灭了火星,站起来,拎着没编完的筐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张霖玥一个人。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搓了一半的麻绳,反复琢磨父亲刚才说的那六个字——“你弟弟还小”“你……大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磨得人心里生疼。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弟弟还小,所以要被保护。她大了,所以——所以什么?所以可以不被保护?所以可以被牺牲?所以是那个被放弃的人?
那天晚上,张霖玥没有睡着。
她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一只蜘蛛在房角织网,从这根梁爬到那根梁,不紧不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年,父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爹对不住你”,也从来没有说过“爹会护着你”。
他的关心藏在干草里、藏在剩饭里、藏在旧棉袄里,但他的沉默也藏在那些该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里。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又或者,这两样她都不该。她该做的,是像他一样——把所有想说的话咽回去,把所有想流的泪憋回去,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疼,石头不会哭,石头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十二岁的张霖玥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她不再指望任何人。
不指望父亲会开口替她说话,不指望王氏会良心发现,不指望任何人来救她。
她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力气,靠自己的命。
她把手举到月光下,看着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她的武器。
她握着这双武器,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张霖玥起来劈柴的时候,发现柴垛旁边多了一把新的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