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吧。”他最后说。
王氏又嘟囔了几句,大约是“你就是心软”“养着有什么用”之类的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张霖玥端着碗,站在窗外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委屈。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那种冷让她想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到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她、议论她、决定她的命运。
她喝完水,把碗放回灶台,轻手轻脚地回了柴房。
干草上还放着那本小册子,张新写的“姐姐平安”四个字已经被泪水洇得看不清楚了,但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还是会用手指去描那些模糊的笔画。描一遍,又描一遍。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夜里听到的话。第二天早上照常起来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服、割猪草。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变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父亲。张志的一举一动,她都会多看两眼,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在不在乎她?
她发现张志每天下地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去柴房门口看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柴垛。柴少了,第二天他就会多砍一些柴堆在那里。柴够用了,他就看一眼,然后进屋。
她发现张志吃饭的时候,吃得很快,但碗里的东西总是吃不完——每顿都会剩一点,半碗粥底子,小半个饼子。
剩饭他不会扔掉,也不让王氏收走,就那么搁在桌子上。等张霖玥收拾碗筷的时候,那些剩饭就不见了——不是老鼠偷的,是被她吃了。她知道那是父亲故意留给她的,就像两年前的那个粗面饼子一样。
留了,但不说。
这就是张志。
张霖玥有时候恨父亲的沉默。恨他明明知道女儿在家里受的什么罪,却从来不吭声;恨他明明可以替她说一句话,却选择了不说;恨他在王氏打骂她的时候,不是转过身去,就是低下头抽烟。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父亲不是不想保护她,而是没有能力保护她。在这个家里,王氏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人。张志的沉默,与其说是默许,不如说是无能。
十二岁的张霖玥已经能想明白这些了。
苦难让人早熟,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早地看清了人心的深浅和家庭的真相。
一天傍晚,张志在院子里编筐,张霖玥蹲在旁边搓麻绳。父女俩之间隔着不到三步远,但谁也不说话。
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凄厉。
“爹。”张霖玥忽然开口了。
张志的手顿了那么一下,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方荀国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张志的手停住了,竹条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张霖玥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谁跟你说的?”张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自己听到的。”张霖玥说,“村里人都在说,镇上也有人跑了。”
张志把竹条放下,从腰间抽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会打到咱们村吗?”张霖玥又问。
张志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霖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继续搓麻绳,张志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