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十二岁那年,手上的老茧已经厚得能当鞋底了。
她的手伸出来,不像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掌心是一层又硬又黄的茧,从指根一直长到手腕。
指甲永远剪得很短,因为长指甲会在干活时折断,折断后露出粉色的嫩肉,碰什么都疼。手背上交错着冻疮留下的疤痕和新的伤口,大冬天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就又裂开了。
村里人偶尔看见她的手,会倒吸一口凉气。杀猪匠李大山——李微依的父亲——有一回看见张霖玥搬柴,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转头对自家闺女说:“微依啊,你以后对霖玥好点,那丫头的手,比你爹我干了二十年杀猪活的手还糙。”李微依听了,眼眶红了一整天。
但张志从不在意这些。
张志是渝武村出了名的闷葫芦。他不爱说话,不爱串门,不爱跟人喝酒聊天。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肩上扛着锄头,低着头走路,像一尊会移动的石像。
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一声,既不寒暄也不客套,人家也不跟他计较——都知道张志这个人,不是不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他对女儿的感情,藏在一些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细节里。
比如每年入冬,张霖玥的柴房里会多出一捆新的干草。草是张志从山上割的,晒干了铺在那里,比旧草软和,也暖和。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张霖玥也从来没有问过。
比如张霖玥偶尔生病——说是生病,其实就是扛不住了发个烧——张志会悄悄在灶台上放一碗姜汤,姜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红枣是甜的,张霖玥舍不得吃,每次都把红枣挑出来,留给张新。
比如那年冬天,张霖玥的棉袄破了,破得棉花都露出来了,后背一个大洞,风一吹直接吹到脊梁骨上。她没有棉袄换——家里最厚的棉袄是张新的,其次是王氏的,张霖玥的这件已经穿了好几年,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天早上特别冷,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张霖玥穿着那件破棉袄去抱柴,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没穿衣裳一样。她缩着脖子,把柴抱到灶台边,蹲下来点火。
张志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目光落在她后背的破洞上,落在那露出棉絮的裂口上,落在她冻得发紫的手指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他自己的,灰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棉絮还算厚实。
他把棉袄放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没跟任何人说,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张霖玥生完火,看见凳子上多了一件棉袄。她认得那件棉袄,是父亲的。
她拿起来,棉袄很大,套在她身上像一口倒扣的锅,袖子卷了三卷才露出指尖。但很暖和。棉袄里有父亲的体温,还有旱烟的味道。
她穿着那件棉袄在院子里干活,王氏看见了,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骂,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张志出门的方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什么都没说。
这是张志式的沉默。他不会说“闺女,棉袄给你穿”,他的关心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被确认。他把东西放在那里,你捡到了是你的,你不捡,他也不会提醒你。
张霖玥捡了。
她穿着那件过大的棉袄,在十二岁的冬天里,活了下来。
但沉默的背面,是更深的沉默。
张霖玥曾经在半夜里被渴醒,去灶台边找水喝,路过正屋窗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她本不想偷听,但“霖玥”两个字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把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霖玥也十二了,能干的事越来越多,可吃的也越来越多。”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盘算一件货物的盈亏,“你说她一年吃咱多少粮食?一亩地都不止吧?”
张志没有应声。
“隔壁村的老赵家,把闺女送到了镇上王财主家当丫鬟,一个月能挣五十文,包吃包住,省了家里的粮食还能落现钱。”王氏顿了顿,“咱家这个,长得也不算丑,送到镇上去,人家不一定不要。”
“她还小。”张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小什么小?十二了!我在她这个年纪,都开始帮家里干活挣工钱了。”王氏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再说了,又不是把她卖了,就是去当丫鬟,干几年回来,攒了银子正好给她说婆家。”
张志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