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握着手心里那一小块饼,没说话。饼子只有拇指盖大小,捏在手里,沾着她身上的体温。她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碗凉水,把那小块饼吃完了。
饼渣落在青石板上,几只蚂蚁爬过来,她盯着蚂蚁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背起竹筐,出门割猪草。竹筐比她的脊背还宽,压在她瘦削的肩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太阳爬到头顶时,她背着一筐满满的猪草回来了。筐里的草堆得冒尖,压得她走路一摇一晃,像一只负重的蚂蚁。
王氏翻了翻筐,嫌里面有几根老草,骂了她两句。张霖玥没有辩解,默默把猪草倒进猪圈。那头老母猪拱过来,哼哼唧唧地吃,吃得欢快。
午饭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粥,每人一碗。张霖玥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野菜叶子在碗里打转。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生怕喝完了就没有了。
王氏抱着张新坐桌边,一勺一勺喂他米糊。张新张着嘴,吃得很欢,嘴边糊了一圈米糊,像长了白胡子。
王氏拿帕子给他擦,笑盈盈地说:“乖宝真能吃,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壮小伙。”张志坐在门槛上,闷头喝粥,不吭声,偶尔抬眼看一下女儿,又很快垂下去。
突然,张新从王氏怀里探出身子,朝张霖玥的方向伸出了两只小手。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含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直直地盯着她。王氏愣了一下。张霖玥也愣了一下。
碗还端在手里,粥已经凉了。张霖玥看着弟弟伸过来的手,那双手白白嫩嫩,跟她自己的完全不同——她的手背上是冻疮,手掌上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张新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些:“姐……姐!”
王氏的脸色变了。她把张新往怀里一收,语气生硬:“乖宝,那不是你姐,那就是个干活的。”然后瞪了张霖玥一眼:“愣着干什么?碗洗了,下午去地里帮你爹拔草。”
张霖玥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向灶台。她没有回头看张新,但她听见弟弟还在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穿破衣裳的人不理他。
下午的地里,她蹲在田垄间拔草。父亲在不远处犁地,两人之间隔着半亩田,谁也不说话。
她拔得很认真,把草连根拔起,扔在筐里。手被草叶割出新的口子,她也不停。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几个骑着马的人从村口经过,身上穿着甲胄,腰里别着刀。
那是方荀国的斥候。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觉得那些人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村庄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这天夜里,她躺在柴房的干草上,听见正屋里父亲和王氏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打仗”“方荀”“往南跑”几个词。王氏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死丫头呢?”父亲沉默了。王氏又说了一句什么,父亲轻轻“嗯”了一声。
张霖玥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干草里。
她不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但很多年以后,她回忆起这个夜晚,才明白——那是在决定她的生死。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渝武村沉入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