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慧被她抱着,感受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感受着那巨大到令人心碎的悲伤和狂喜。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泪水流淌,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就在这时,布帘被猛地拉开。
玲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被冷风吹过的微红。她看到病房里的情景,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温热的米粥洒了一地。
“慧……”玲的声音也变了调,她踉跄着冲进来,扑到床边,抓住王铭慧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天啊……天啊……”
她也哭了,但和慧妈那种崩溃的宣泄不同,她的眼泪是无声的,汹涌的,混合着巨大的释然、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紧紧握着王铭慧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病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很快,脚步声响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家属请冷静!让开一下,我们需要给病人做检查!”医生冷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慧妈和玲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退到一旁,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王铭慧身上,一秒都不肯移开。
护士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粥。医生走到床边,翻开王铭慧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肺,检查了她手上的输液针和旁边的监护仪。
“奇迹!”医生做完简单的检查,脸上露出惊讶和欣慰的神色,“她真的苏醒了!而且生命体征很平稳!意识清楚,能认人,这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医生,我女儿她……她真的没事了?”慧妈急切地问,声音还在发抖。
“从目前的初步检查看,基本从之前那种深度封闭的状态里走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但是,她的身体非常虚弱,精神也经受了极大的创伤,现在还很脆弱。你们尽量不要刺激她,让她慢慢适应,情绪波动不能太大。需要安静的环境,精心的护理,还有最重要的——亲人朋友的陪伴和支持。”
“好,好,我们一定注意!”玲连连点头,擦着脸上的泪水。
“护士,记录一下。病人王铭慧,于今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恢复意识,可简单对话,能辨认家属。通知营养科,准备流质饮食,循序渐进。”医生吩咐完,又对慧妈和玲说,“让她好好休息,少说话,多睡觉。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女人压抑的抽泣声。
王铭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又看看床边泪流满面的母亲和玲。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洁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这两个她思念了十几年、却已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的女人。
“妈……”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想表达什么,“玲……我这是……真的回来了吗?这不是……梦吗?你们真的在……我身边吗?”
慧妈立刻上前,重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不是梦,慧慧。你摸摸妈妈的脸,触感是不会骗人的。妈妈在这里,玲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你回来了,我的宝贝,你真的回来了。”
那皮肤是松弛的,粗糙的,带着泪水的湿意和体温。是真真切切的,活人的触感。
王铭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抚摸母亲脸上的皱纹。每一条纹路,都像在诉说着一段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你老了……”她哽咽着说,“皮肤松弛了……白头发也……布满了……”
慧妈含着泪笑了,那笑容酸楚又欣慰:“而我的孩子,你还是依旧漂亮……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样子。”
王铭慧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咳得撕心裂肺,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钝痛。
“水!快拿水!”玲立刻反应过来,跑到床头柜前,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插上吸管,递到王铭慧嘴边。
王铭慧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她慢慢停止咳嗽,靠在被摇起的床头,喘息着。
“慢点,慢点喝。”慧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
玲把水杯放回去,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王铭慧,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玲……”王铭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你也……变了。”
玲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十几年了,谁能不变?我都三十多了,早不是小姑娘了。”
“不,”王铭慧轻轻摇头,“我不是说样子……是说……感觉。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玲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疲惫和坚韧:“厉害什么呀,就是混口饭吃。”她顿了顿,看着王铭慧的眼睛,认真地说,“慧,你交了个好朋友。没有玲,我找不回我的慧慧!这十几年,多亏了她!”
王铭慧疑惑地看向玲:“嗯?玲?”
玲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铭慧能听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情感。
“你失踪后,我们一直都很担心。起初我天天想你,担忧你的状况,我都学不进去。后来我想通了,我要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把你给找回来。”
她告诉王铭慧,她考上了新闻系,拼命学习,拼命实习,毕业后成了一名调查记者。她专门跑那些没人爱碰的社会新闻,在寻找王铭慧的路上,她帮了慧妈很多忙。这期间她处理了很多一线社会问题的采访,有些很危险,有些令人感叹,但她都挺过来了,渐渐有了点名气。
“于是,买你的……那个……隔壁村有个以前逃出来的女人,她向我揭发了那一带的事情。”玲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可毕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我有预感你会在那里,但又不敢确认。于是,我就找了修去打探一下情况。”
“修……”王铭慧的心轻轻一颤,“他还好吗?”
玲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挺好的。他上午还来过了,坐了很久,跟你说话,虽然你没反应。我告诉他你醒了,他应该等会儿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