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知到的,是光。
不是灰色地带那均匀、稀薄、没有来源的光,也不是玲房间里温暖柔和的午后阳光。这光是白色的,冷冽的,带着一种消毒水般的洁净感。它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模糊的橙红色光影。
然后是声音。
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像某种机械的心跳。远处隐约有人声,很轻,像隔着一层水。还有车轮滚过地面的辘辘声,门开合的轻微响动。
接着是气味。
一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塑料的气味。在这之下,似乎还有一丝……花香?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最后是触感。
身下是硬的,但不是土地或木板的硬度,是一种有弹性的、包裹着柔软织物的硬。身上盖着东西,很轻。右手的手背有点刺痛,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插在皮肤里。左手……左手被另一只手握着。
那只手很温暖,皮肤有些粗糙,能感觉到清晰的骨节和薄茧。那只手握得很紧,但又小心翼翼,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有轻微的颤抖,从那手上传来,透过皮肤,一直传到王铭慧的心里。
她试图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像被胶水黏住。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白光刺了进来,她立刻闭上,适应了几秒钟,再次尝试。
这一次,视野清晰了一些。
白色的天花板,平整,干净,没有任何装饰。一盏方形的吸顶灯,关着。视线下移,是白色的墙壁,一张浅蓝色的布帘半拉着,隔开了她所在的这个空间和外面。
她慢慢转动眼珠。
右边,是一个金属架子,上面挂着几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一根细细的塑料管从袋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她右手的手背上。原来刺痛感来自这里。
左边……
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头枕着手臂,睡着了。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很多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部分脸庞。能看见清晰分明的发际线,还有发根处新长出的、更多更密的白发。穿着朴素的外套,肩膀瘦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那个在灰色地带最后出现、拥抱她、呼唤她“回家”的、苍老的女人。
是妈妈。
王铭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一股汹涌的、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人间”。
而妈妈,就在这里。真实地,衰老地,握着她的手,守在她身边。
“妈……”她张了张嘴,想叫出声,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床沿上的人动了动。
似乎那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唤,还是触动了她最深层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青黑色。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此刻,这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敢置信的光芒。那光芒太过炽烈,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慧慧?”嘶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慧慧?你……你醒了?”
王铭慧看着她,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滚进鬓边的头发里。她想点头,想说话,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僵硬得不听使唤。
慧妈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捧住王铭慧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确认一个太过美好以至于不敢奢望的奇迹。
“慧慧……我的宝贝……你睁开眼睛了?你看看妈妈……看看妈妈……”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王铭慧的脸上,温热,咸涩,“你认得妈妈吗?啊?你说话,叫妈妈……”
“妈……”王铭慧终于又发出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浓重的哭腔。
就这一个字,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慧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积攒了十几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撕心裂肺的宣泄。她俯下身,紧紧抱住王铭慧,把脸埋在她颈窝,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终于醒了……你终于回到妈妈身边了……妈妈等你等得好苦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