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她试探地、极其微弱地吐出这个字,像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
女人的眼泪瞬间决堤,但她用力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带泪的、无比酸楚却又充满释然的笑容。
“我的孩子……”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触碰王铭慧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灼人的温柔,“你终于……认出我了吗?”
巨大的冲击让王铭慧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扑进女人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像溺水者抱住浮木,像离群的幼兽终于找到母亲。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思念、委屈、恐惧、痛苦,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
“妈!!!”她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妈!妈!我好想你!我好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妈……”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女人——年轻的慧妈——紧紧回抱着她,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泪水落在王铭慧的发间,声音破碎不堪,“我来救你了,我的宝贝……对不起,妈妈来晚了,对不起……我的慧慧,我的慧慧……”
母女俩就这样在废墟中相拥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经历的磨难、承受的苦痛,都融化在这滚烫的泪水里。硫磺的气味依旧,废墟的荒凉依旧,但这一刻,这片绝望之地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人性的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王铭慧的哭泣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她靠在母亲怀里,不愿意松开,仿佛一松手,这温暖的幻影就会消失。但理智慢慢回笼,疑问也随之而来。
“妈……”她闷闷地开口,脸还埋在母亲肩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这么年轻?”
慧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我也不知道,慧慧。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找你,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走遍了很多地方,问遍了所有人,后来……后来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一直在找你,在一个很黑很可怕的地方找。再然后,我就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慧慧。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这么年轻,就像……就像你刚出生时,我抱着你的样子。”
王铭慧想起现实那间屋子里,窗纸上越来越多的破洞,福字被一点点烧掉。时间在流逝,母亲在现实中一定老去了。而这里,是她的精神世界,是记忆和潜意识交织的地方。母亲以如此年轻的形象出现,或许是她内心深处对母爱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的投射,是那个被摧毁的自我对“被保护”的本能呼唤。
“这里是出不去的,妈。”她低声说,带着认命般的颓然,“我试过很多次了。修也试过,他……”提到修的名字,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们能出去,慧慧。”慧妈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她松开怀抱,双手捧着王铭慧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在这里找你找了很久,走了许多路,也算是有点摸清楚这里了。这里每个空间互通,又互相独立。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个真正的出口。”
“真正的出口?”王铭慧茫然。
“对。你看那里。”慧妈再次指向那点白光,但这次,她的目光在废墟中逡巡,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和那个白光的频率不太一样。”
王铭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一片灰黑的瓦砾和断墙之间,靠近一堵半塌的墙壁根部,确实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硫磺红光的金色光晕,在轻轻闪烁,像黑夜里的萤火。
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向那个角落。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光晕的来源。
是一朵花。
一朵金色的玫瑰。它生长在砖石的缝隙里,茎秆纤细却挺直,花瓣是纯粹而灿烂的金色,层层叠叠,在昏暗的环境中散发着柔和、圣洁的光芒,与周围破败、肮脏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更奇特的是,在这朵金色玫瑰的花心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抹流动的、深蓝色的光泽,像被封存的星空,又像……某种活物的血脉。
“这是……”王铭慧蹲下身,惊讶地看着这朵不合时宜的花。在这个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都无法存活的、被硫磺侵蚀的废墟里,竟然开出了这样一朵美丽得不真实的玫瑰。
“之前没有的。”慧妈也蹲下来,仔细打量着,“是刚刚才出现的。我觉得……它或许有用。”
有用?一朵花,在这怪物横行、危机四伏的地方,能有什么用?王铭慧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金色的花瓣。花瓣冰凉,触感却异常柔韧真实,不像幻觉。那花心的深蓝色光泽,似乎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流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
从一堵断墙的阴影后,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还是那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还是那个双肩包,还是那张带着少年气的、干净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急切,反而带着一丝困惑和茫然,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是修。
王铭慧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是幻觉?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还是……修真的“又活了”,像母亲说的,这里没有真正的死亡?
修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开口:“慧?您是……”他的视线在王铭慧和慧妈之间来回,最后停在慧妈脸上,眉头微蹙,“啊?这么年轻吗?我记得以前见到好像不是……嗯……”他顿了顿,似乎在进行艰难的辨认,最终不太确定地说,“……确实你俩长得是一模一样。等等,我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他还活着。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被地狱犬吞噬的痛苦,不记得自己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在这个新的“循环”或者“空间”里,一切仿佛重置了,只有她和母亲,带着之前的记忆。
王铭慧看着修,看着他完好无损的身体,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关切和那一点点属于“修”的、特有的促狭困惑,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荒谬的庆幸同时攫住了她。他活着,但他不记得了。这算是活着吗?这算是……被拯救了吗?
“修!你真的还活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这是我妈妈!”
“阿姨好!”修立刻礼貌地点头,随即又挠挠头,还是那副困惑的样子,“不过,我还活着是什么意思?刚刚在那边是看到有很多人被吃掉了,你准是认错人了。”他指了指废墟深处,那里隐约还有未散尽的黑烟,“不过,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我本来在那个方向等,总觉得你会来这边……”
他的说辞,和“上一次”几乎一样。王铭慧感到一阵眩晕。是重复的噩梦,还是……某种修正?因为母亲的出现?因为这朵金色的玫瑰?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儿?”她转向母亲,声音发虚。
慧妈的目光在修和那朵金色玫瑰之间转了一下,若有所思。“和我想的一样,”她低声对王铭慧说,但声音足以让修也听到,“这里没有纯粹的死亡,只有消亡。在一个空间里消失了,可能又会在另一个空间重现,只是没想到……”她看着修,“是一切都重新开始。”
修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消失”和“重现”,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哦!你们是说那些被怪物吃掉的人吗?我也觉得奇怪,有时候好像看到熟人,但仔细看又不是……这里太诡异了。不过太好了,你没事!”他对王铭慧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我知道……”
“有条捷径通向外面。”王铭慧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修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们不能走那条道。”王铭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