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第七章 金色玫瑰与花瓣犬（第1页）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了。

这是王铭慧醒来后第一个模糊的认知。她依旧躺在那片废墟中央，身下是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依旧刺鼻，远处建筑上那些流淌的、缓慢侵蚀的硫磺痕迹依旧在暗处发出微弱的、病态的红光。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废墟还是那片废墟，断裂的楼体，扭曲的钢筋，堆积如山的瓦砾，一切似乎和她“上次”离开时（如果这破碎的时间感还能称之为“上次”的话）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有些断墙的边缘似乎不再那么锋利，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模糊了轮廓。空气中飘浮的黑色灰烬少了些，虽然硫磺味依旧，但那股令人作呕的焦尸般的腐臭味似乎淡了。

最重要的是声音。

没有犬吠。那种低沉、凶狠、带着铁器摩擦和火焰喷吐声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吠叫，消失了。废墟陷入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建筑残骸因自身重量而发出的、细微的呻吟般的咯吱声，以及硫磺燃烧时永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嗤嗤声。

她记得“上次”——玲的房间之后，她又被那个“另一女人”（不，那或许是她的妈妈，年轻的妈妈）拉着逃离，然后眼前一黑，又回到了这里，这片修死去的地方。但这次醒来，似乎没有立刻被拖回现实那间有锁链的屋子。她在这个精神世界的“灰色地带”停留的时间，仿佛变长了。

这是好现象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逃离。被吞噬。目睹死亡。面对怨恨。再逃离。再回来。这一切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修死了，玲恨她，现实中的她依旧被锁链拴着，被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打骂，有一个被她生下却无法去爱的孩子。逃离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回到那个山村吗？还是去往那个看似出口的、遥远的白光？白光后面是什么？另一个地狱？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就这样吧，在这里腐烂，和这片废墟一起。反正她的灵魂早就千疮百孔，不在乎再多一点硫磺的灼痕。

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

王铭慧没有抬头。是怪物吗？是那种铁锥头的恶犬吗？来吧，吃了她也好。至少，能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但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没有咆哮，没有灼热的气息，也没有利齿破风的声响。只有一片安静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上，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王铭慧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是她。那个“另一女人”。穿着和她相似的、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长裤，脸上带着温柔的、却掩不住疲惫和担忧的神情。她的眼神清澈，此刻正专注地、充满怜爱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慧慧，”女人开口，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太好了，你醒了。”

王铭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叫“妈”，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一种巨大的委屈和依赖感瞬间淹没了她，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不能依赖，不能相信希望，希望之后总是更深的绝望。修就是前车之鉴。

“醒了，是的。”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又回到了这里。人们都死了，连怪物都死了……剩下的只有腐败和痛苦，由我独自承受。”她说着，目光空洞地扫过废墟，“你说要带我出去，出去了吗？没有。我们只是在这里，不停地打转。”

“别怕，慧慧，”女人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试图拥抱她，只是用那双和她如此相似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坚定，“走，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这次是真的出去！”

又是这句话。王铭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不必了。这里是出不去的。我会永远在这非生非死的境地，无尽的流浪。就像……”她顿了顿，想起修描述的那些被恶犬折磨、反复承受痛苦的人，“就像那些被怪物抓住的人一样，死不了，也活不好，只是永恒地受苦。”

“不会的，”女人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带你出去，这次是真的出去！那个门，”她指向废墟深处那点依旧在闪烁的、微弱的白光，“我敢肯定是通往我们的人间。我能感觉到，那里有……真实的气息。”

“人间？”王铭慧喃喃重复，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变得陌生而讽刺，“回到人间又怎样？那里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脖子拴着锁链，穿着脏嫁衣，被儿子骂‘贱人’，被醉鬼丈夫打……那样的‘人间’，回去做什么？”

“慧慧……”女人的声音哽咽了，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但她强忍着，“那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那里，我们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累了。”王铭慧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低得像耳语，“放下我吧。就让我死在这里，或许我的生命无法真正死去，但我总可以使我的精神休眠，永远地沉睡于此。在这里，至少没有锁链，没有那些我必须面对的人和事。我可以……假装自己还是上大学前的那个王铭慧，假装修还活着，假装玲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不行！”女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她抓住王铭慧的手臂，力气很大，“慧慧！你不要睡！相信我好吗？我不能没有你！我找了你很久才终于找到你！你不能放弃！你不能！”

王铭慧被她抓得生疼，也因为这过激的反应而怔住。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女人。女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痛苦，那眼神如此熟悉，如此……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即将消散的生命。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王铭慧轻声问，带着困惑和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烦躁，“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面对这一切？让我睡过去不好吗？你……”她的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端详。

女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不只是相似，是几乎一样，只是更年轻，没有岁月留下的风霜。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看她时的专注和温柔……

她穿的和我一样的衣服……不，不止衣服，是身形，是轮廓……

王铭慧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

“你……”她盯着女人，声音发紧，“你为什么穿得和我一样？你……你和我长得也很相似……就像是在照镜子……”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抓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但眼神没有躲闪，反而更加深邃，里面翻滚着王铭慧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爱、痛、愧疚，还有无尽的悲伤。

“因为，”女人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血，“你是我的生命，慧慧。有你，我才有活着的意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铭慧脑中混沌的迷雾。她不是“另一女人”，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同伴。她是……

王铭慧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女人的五官，试图在那年轻的面容上，找出岁月的痕迹，找出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在睡前亲吻她额头的女人的影子。但眼前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像她刚出生时，母亲抱着她，对着镜头幸福微笑的照片。

“我……我看出来了……”王铭慧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长得像你，只是我的样貌中不只有你，还有爸爸的模样……你是……你是……”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把她刻进灵魂里。

答案呼之欲出。那个从她第一次跌入这个灰色地带就陪伴她、保护她、想带她逃离的女人；那个在玲的房间里冲进来，从玲的疯狂中救下她的女人；那个一次次对她说“我不能没有你”的女人……

是她生命最初的港湾，是她被拐卖后日夜思念、却不敢去想的归处，是她认为自己已不配玷污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