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秋。
她记得那个傍晚,天边烧着壮丽的晚霞,橘红、绛紫、金红,一层层晕染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成熟庄稼干燥温暖的气息,还有隐约的、新翻泥土的腥味。她站在村口的打谷场边,看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路程。
她叫沈静书。名字是父亲起的,取自“宁静致远,诗书传家”。父亲是省城话剧团的演员,打小教她练功,也教她识字读书。父亲说,女孩子也要有志向,有骨气,像花木兰,像□□。她记在心里。
六八年,她十七岁,高中毕业。学校里贴满了“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标语。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她第一个报了名。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了,别给咱老沈家丢人。记住,你是城里去的秀才,也是能顶半边天的妇女。”
她去了。去的一个偏远山村。村里真穷,土坯房,煤油灯,一年到头难见几顿白面。但村民们朴实,看她们几个知青像看天上下来的文曲星,脏活累活尽量不让她们沾手。可她不,她偏要干。挑粪、犁地、插秧,她样样抢在前面。汗水湿透衣裳,手掌磨出血泡,她咬着牙不吭声。父亲说过,练功先练心,吃苦是福。她要证明,新中国的女青年,不比任何人差。
村里的青年们喜欢围着她转,看她利索地干活,听她用清亮的嗓子读报纸、讲城里的新鲜事。她也喜欢和他们相处,觉得他们身上有种城里人没有的憨直和生命力。其中有个叫严铁柱的青年,是生产队会计,识几个字,人老实,对她也好,经常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或者帮她磨钝了的镰刀。慢慢的,两颗年轻的心靠拢了。傍晚收工后,他们常约在村后的老槐树下,她给他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给她编蟋蟀笼子,说些村里的趣事。月光很好,风很轻,她以为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扎根于此,开花结果。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有消息传来,三十里外的红星公社晚上要放露天电影,是部新出的革命战争片。这消息本身没什么特别,村里偶尔也会放电影。但传话的人多说了一句:“听说里面有省话剧团的演员客串,就几个镜头!”
她的心猛地一跳。省话剧团?父亲!会不会有父亲?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想爸爸了。离家六年,只靠书信往来。爸爸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剧团好,说家里好,让她安心建设农村。可她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隐忧,运动越来越紧,父亲那样的“旧艺人”……
她一定要去看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她也想亲眼确认父亲是否安好。她算了下时间,电影晚上七点半开始,那个可能的客串镜头大概在电影中段。从这里过去,走得快些,天不亮出发,晌午前能到。看完,在红星公社的知青点借宿一晚,第二天再回来。她熟悉这一带的路,翻两座山而已,没什么可怕的。猛兽?这几年早绝迹了。鬼?她不信那个。她只怕赶不上,错过那可能的几秒钟。
铁柱要陪她去,她拒绝了。这是她自己的念想,不想麻烦他跑那么远的山路,就为了那缥缈的几秒钟镜头。她打包了两个杂面馍馍,灌了一壶水,天还黑着就悄悄出了村。晨风微凉,露水打湿裤脚,她却觉得脚步轻快,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带着一丝酸楚的期待。
她走得很顺利。翻过第一座山,天已大亮。山路上偶尔遇到砍柴的、赶集的村民,她都热情地打招呼。太阳升高,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啃着干硬的馍馍,想象着父亲在银幕上可能的样子。爸爸应该老了些吧?会不会也像电影里那些老革命一样,留着胡子,目光坚毅?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就在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经过一片茂密的高粱地时,后脑突然遭到重重一击!
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就彻底倾斜、崩塌了。最后一个意识,是鼻尖闻到的、浓烈的土腥味和某种劣质烟草的气味。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颠簸醒的。她感觉自己被卷在一条厚重的、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头昏沉得像灌了铅,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身体随着某种节奏晃动,能听到车轮压在土路上的辘辘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低声交谈。
“……这次这个成色真不错,细皮嫩肉,还是个知青,有文化……”
“老严头出了血本了,就指望这个续香火呢……”
“可惜了,听说在她村里还有个相好的……”
“相好顶屁用!到了咱手里,就是咱的人!老规矩,绑结实点,嘴堵上。”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她挣扎,但手脚都被牢牢捆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哟,醒了?”一个男人的脸凑近,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烟臭,眼神浑浊而贪婪地打量她,“别费劲了,妹子。认命吧,老严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里有房子有地,跟了他,亏不了你。”
她想骂,想喊,想咬舌自尽,但一切都徒劳。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堵嘴的破布。父亲,铁柱,知青点的伙伴,霞光,老槐树……所有属于“沈静书”的世界,正在被这颠簸的驴车,无情地拉向一个黑暗的、未知的深渊。
她被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严老栓。用村里人的话说,是“娶”了她。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她被直接扔进了严老栓那间黑洞洞的、散发着老人体味和牲畜臊味的土屋里。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条粗糙的铁链,另一头拴在屋中央的房梁上。
最初的几个月,是地狱。她反抗,撕咬,咒骂,绝食。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狠的毒打。严老栓是个沉默寡言、下手却极狠的老头,他用赶牛的皮鞭,用烧火棍,用任何顺手的东西,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打累了,就扒掉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发泄□□。她哭,她求饶,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疼痛的躯壳。
她也试过逃跑。有一次,趁严老栓喝醉睡着,她磨断了手腕上捆的绳子,拖着脖子上的铁链,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口。链子不够长,够不到门闩。她急了,用力拉扯,铁链哗啦作响,惊醒了老头。那次,她差点被打死。奄奄一息时,听到老头在院子里对闻声来看热闹的村里人说:“买来的马,就得打,打服了,才会认主。”
伤好一些后,她又试。这次她学乖了,白天表现得顺从,默默记下铁链的长度、门闩的位置、院墙的高度。夜里,她偷偷用藏起来的碎碗片,一下下锯着连接铁链和房梁的那个铁环。锯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手心磨破了又结痂,铁环终于出现了一道深痕。在一个暴雨夜,雷声掩盖了声响,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咔嚓”一声轻响,铁环断了!
狂喜瞬间淹没她。她自由了!顾不上脖子被断裂铁环刮出的血痕,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翻过并不高的土墙,冲进了瓢泼大雨和漆黑的夜色中。雨水冰冷,打在身上生疼,脚下的泥泞让她不断滑倒,但她心里燃着熊熊的火——自由!她要回家!找爸爸!找铁柱!揭露这一切!
她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庄稼地和小路间穿行。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她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又冷又饿,但看到远处村庄的轮廓,心里升起希望。前面好像是赵村?只要找到人,找到干部……
她踉跄着跑向村口。就在这时,几个早起的村民发现了她。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脖子上的断链,还有那不同于本地人的相貌和气质,他们立刻明白了。
“哟!这不是青山坳老严家买来的那个知青吗?跑出来了?”
“嘿!还真有胆儿!”
她没有求饶,而是大声喊:“救命!我是被拐卖的知青!帮我找干部!帮我报警!”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惊讶、兴奋和残忍的笑意。他们围了上来。
“报警?妹子,你说啥胡话呢?”一个男人笑嘻嘻地靠近,“来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跑啥呀?”
“就是,老严头对你不好?哥几个疼你。”另一个男人伸手来抓她胳膊。
她尖叫,踢打,但哪里是几个庄稼汉的对手。她被拖进了路边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里。嘴被堵上,手脚被按住。在黎明惨淡的天光下,在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的狭小空间里,她遭受了比严老栓的殴打更可怕百倍的凌辱。那些平日看起来憨厚朴实的面孔,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狰狞。她不再是人,是一件可以随意抢夺、损坏、共享的物品。
当一切结束,她像一块破布被扔在那里时,意识已经游离。她听到他们在商量:“……送回去?老严头得气死。”
“送回去呗,让全村人都看看,逃跑的下场。看以后谁还敢跑。”
“就是,规矩不能坏。”
于是,她被那几个人,用一条破席子随便一卷,抬回了青山坳,扔在了严老栓的院门口。村里不少人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看戏般的兴奋和一种深藏的、对“不安分货物”的惩戒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