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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产房外的抉择(第2页)

严老栓阴沉着脸,把她拖回屋里,这次,换上了更粗、更结实的铁链。他没有立刻打她,只是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盯着地上如同死狗一样的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沙哑着嗓子说:“看见了吗?这就是跑的下场。离了我这儿,外面多的是等着啃你骨头的人。安生待着,给我老严家生个儿子,你还能有条活路。”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身体各处的疼痛已经麻木,心里那片名为希望的东西,在瓜棚里,在那些狞笑和施暴中,被彻底地、残忍地碾碎了,灰飞烟灭。

那一刻,沈静书死了。

活下来的,是老严家的媳妇,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生育工具。

她不再反抗,不再说话,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完成着严老栓要求的一切。吃饭,睡觉,承受殴打和侵犯。她甚至开始主动吃东西,因为需要力气活着,虽然她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只是本能地、机械地维持着这具躯体的运转。

一年后,她怀孕了。严老栓很高兴,对她的打骂少了些,伙食也偶尔能见点荤腥。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腹部,心里一片荒芜。这个孩子,是罪恶的果实,是她耻辱的烙印。但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生命在腹中动弹,一种陌生的、属于生物本能的复杂情绪,偶尔会掠过死寂的心湖。

生产来得艰难。在村里那个简陋的卫生所,她疼了一天一夜,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模糊中,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哗,是严老栓,还有村里几个老光棍、二流子。

医生出来问:“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她听到严老栓犹豫了一下,说:“保大吧,这娘们儿毕竟是我花了好多钱买来的。”

然后,是那几个男人的起哄和下流话。那些声音,和她记忆深处瓜棚里的狞笑重叠在一起,让她在剧痛中生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看,这就是她的价值,一个花钱买来的、可以讨论保大保小的物件。

然而,紧接着,她听到了严老栓在男人们的怂恿和刺激下,改了主意,嘶吼着:“保小的!我花了钱的!就是给我们家续香火的!就是让她死了,也不让你们这群畜生碰!”

保小的。

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将她残存的那一点点“人”的属性,彻底剥夺。在产婆的惊呼和器械的碰撞声中,在撕裂身体的极致痛苦中,她的灵魂仿佛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面那具挣扎的、产血的□□。她不再是她,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了产出“香火”而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容器。

然而命运弄人,她居然活了下来,孩子也活了下来,是个男孩。

当婴儿响亮的啼哭响起,医生略带庆幸地说“母子平安,是个带把子的”时,产房外的男人们发出失望的嘘声,严老栓则狂喜地感谢老天。

她被推回那间土屋,虚弱得像一张纸。严老栓抱着襁褓,凑到她面前,脸上是罕见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看看,儿子!我老严家有后了!”

她侧过头,闭上眼睛。她不想看这个孩子,这个用她的尊严、自由和几乎生命换来的“香火”。

然而,孩子需要吃奶。当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被塞到她怀里,本能地寻找□□时,一种尖锐的、复杂的刺痛贯穿了她。这是她的孩子,从她身体里剥离的一部分,流着她的血。恨吗?当然。可那微弱的吮吸,那全然依赖的姿态,又在她死寂的心里,投下了一颗极小的、颤动的石子。

她给他取名“温明”。温,是希望他性格不要像他爹和他所处的环境那样冰冷暴戾;明,是希望他心里能有一丝光明,能读书,明事理,走出这大山。这是她仅存的、渺茫的念想,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

严老栓没活几年,在一次上山砍柴时摔下悬崖死了。村里人都说,是报应。她没有哭,甚至觉得松了口气。锁链解开了,但她知道,另一条更牢固的无形锁链,已经长在了她的灵魂里。

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一个年轻、读过书、长得还不赖的寡妇。村里的光棍、二流子,甚至一些有家室的男人,开始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上来。夜里,她经常听到墙头有动静,有人试图翻进来,有人说着下流话。他们以为,没了男人的寡妇,就是可以随意欺凌的。

他们错了。

一个试图半夜撬门的男人,被她藏在门后的铁锹迎面拍中,头破血流,惨叫着逃了。一个喝醉了想用强的,被她用烧红的火钳烫掉了一层皮。她像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挥舞着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把那些年来积压的愤怒、屈辱、绝望,全部化为凶狠的反击。她不要命似的打法,让那些欺软怕硬的男人胆寒了。他们开始只敢远远地口头骚扰,再不敢真的动手。

她一个人,拉扯着严温明。日子清苦,但没人再能随意践踏她。她变得强悍,泼辣,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成了村里有名的“疯婆子”、“母老虎”。她不在乎。在这吃人的地方,软弱就是原罪。她要活下去,要把儿子带大。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温明身上。她教他识字,给他讲城里的故事,督促他好好学习。温明像她,脑子不笨,在村里小学成绩总是前几名。她仿佛看到了那点烛火在慢慢变亮。也许,儿子真能考上中专,甚至大学,走出大山,替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她再也回不去的家,见见她再也见不到的爸爸。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然而,温明越长越大,性格却越来越像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爹,甚至更糟——他懦弱。在学校被欺负不敢还手,只会回家哭;见了村里干部的儿子、厉害角色,就缩着脖子躲着走。她恨铁不成钢,打他,骂他,用最刻薄的话刺激他,想激出他一点血性。可他只是哭,认错,然后下次依旧。她精心打磨的玉石,内里却是一滩烂泥。她的希望,随着温明一年年长大,而一年年黯淡下去。

温明勉强读完了初中,没考上中专,回了村,进了村办的玻璃厂,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埋头干活的工人。她的“大学梦”彻底破碎了。看着儿子每天灰头土脸地下工回来,喝点劣质酒,唉声叹气,她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去,硬了下去。

难道就这样了吗?她沈静书的血脉,她全部的希望,就要烂在这穷山沟里,重复着祖祖辈辈蝼蚁般的命运?她不认命!她还有钱,当年攒下的一点,加上这些年抠抠搜搜省下的。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膨胀。

直到那天,人贩子老拐又来了村里,神神秘秘地说,有个“好货”,是个正儿八经的女大学生,刚考上大学,水灵,有文化,就是价钱高。

村里其他男人嗤之以鼻,说女大学生不听话,心野,容易跑,不值当。老光棍们只想着怎么占便宜,不想花钱。

她却像听到了天籁。女大学生!有文化!城市里的血液!她几乎要颤抖了。温明是靠不住了,但他的儿子,她的孙子,将会有四分之三的城市血液!她的希望,她沈家的书香,可以通过另一个女人的子宫,在她孙辈身上延续、燃起!

她拿出了几乎全部的积蓄,那沓藏在炕席底下、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毛票,数了一遍又一遍,咬牙交给了老拐。

王铭慧被带来那天,下着小雨。女孩很年轻,很漂亮,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的清澈和惊恐,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她被捆着,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哭。

沈静书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同样的青春,同样的无助,同样被粗暴地拖入这个泥潭。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楚和决绝的坚定。是的,她和这女孩是同样的人,所以她才最知道,什么样的“对待”,才能让这女孩活下去,才能让她的希望得以实现。

“交给你了,看得紧点。”老拐收了钱,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她解开女孩的绳子,拿掉她嘴里的布。女孩立刻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求她放了她,说她是大学生,家里人会找来,会给钱。

沈静书蹲下身,看着女孩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别哭了。哭没用。你家里找不来,就算找来,也没用。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温明是你男人,我是你婆婆。你乖乖的,给温明生个儿子,好好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

女孩惊恐地摇头,想要爬起来跑,被她一把拽住,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还想跑?”她盯着女孩瞬间红肿的脸颊,和那双充满恐惧和恨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外面比这里可怕一百倍。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最清楚。你落到我手里,是你的运气。我会教你在这里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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