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了。
不再是山村屋子里那种浑浊的、带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息,也不是灰色地带里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春期少女房间特有的甜腻——可能是过期护肤品的味道,也可能是没吃完的零食。
王铭慧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女孩的房间。
光线很柔和,是从一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满。靠墙是一张上下铺的木床,下铺铺着粉色的床单和被套,上面堆满了毛绒玩具——兔子、小熊、企鹅,各种颜色,但都保持着干净的、蓬松的状态。上铺似乎也铺着被褥,但堆了些杂物。
房间里有两张书桌。一张靠窗,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教科书和习题集,笔筒里插着各色水笔。另一张靠墙,上面有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周围散落着几个化妆品瓶子,还有几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
靠门的墙边是一个书架。王铭慧的目光被它吸引过去。书架上层整齐地码着一排漫画书,中间一层摆着半排盲盒拆出的公仔,但再往下……是各种男孩的玩具,遥控汽车、塑料恐龙、变形金刚。书架的侧面贴了一些照片。大部分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从婴儿到十来岁,各种表情。只有角落里,贴着几张尺寸小得多的合影。
王铭慧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锁链不在了,脖子上空荡荡的,反而有些不习惯。她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些小尺寸的合影上。
其中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中间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她自己——是十几岁时的王铭慧。左边站着修,穿着校服,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右边是玲,短发,微微侧着头,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初中毕业时拍的。王铭慧记得那天,考完最后一科,三个人跑到操场,请路过的老师帮忙拍了这张照片。修还说,等上了高中,还要一起拍,上了大学也要,以后每年都要拍。后来……上了高中,学业忙了,见面少了,但偶尔还会约。再后来……大学开学,她失踪了。
“这是终于离开了吗?”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欣喜,“出口处竟然是一个卧室。”
王铭慧转过头,看到那个“另一女人”也从似乎刚刚清醒的状态中站定,正环顾着房间。她还是穿着那身和王铭慧相似的衣服,脸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王铭慧心里又掠过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此刻无暇深究。
“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王铭慧喃喃道,声音干涩。她看着这个整洁、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和之前经历的黑暗、废墟、山村土屋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天堂的入口。一种渺茫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在她死寂的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
女人走到书架前,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王铭慧,眼神有些复杂。
“慧慧,这不是你和修……还有玲吗?”她的声音很轻。
王铭慧点点头:“是的,这是初中毕业时候拍的。”
“那么,这是玲的家?”女人问,目光扫过房间的其他陈设,在看到那些男孩玩具和大量小男孩照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应该……是吧……”王铭慧也不太确定。她从未被玲邀请来过家里。玲总是说,她弟弟在家,不方便。她一直以为只是玲的家庭比较注重隐私,或者她弟弟比较害羞。
“你看你,连你好朋友的家都不认识。”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王铭慧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她和玲、修从初中就是好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周末一起出去玩。她以为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可现在站在这间属于玲的、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她才惊觉,她对玲的了解,或许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她知道玲成绩中上,知道玲喜欢某个明星,知道玲和弟弟关系“还不错”,但她不知道玲的房间长这样,不知道玲的家里有这么多属于弟弟的痕迹,不知道玲……从未真正邀请她进入过她的私人领域。
“玲从来没让我来到她家里过……”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难怪……”女人喃喃道,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一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是机械发条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缓慢而规律。紧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猛地响了起来!那哭声不是真实的婴儿哭声,而是电子玩具模拟出来的、尖利又单调的循环播放,在这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和……恐怖。
王铭慧猛地捂住耳朵,那哭声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大脑深处。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她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啊!这是什么声音?!”她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女人立刻冲过来抱住她,手臂坚定而温暖:“慧慧!慧慧!我在这里!别怕!”
但王铭慧控制不住地蜷缩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牙齿咯咯打颤。那哭声……那哭声让她想起产房,想起婆婆嘶喊“保小”,想起自己身体被撕裂的剧痛,想起那个从她体内剥离、却将她永远囚禁的生命……那哭声代表着失去,代表着她一部分的死亡。
“我讨厌这哭声……人们都喜欢它!那么多人欢喜,而只有我恨这哭声!有了它,就代表我的一部分死了!”她语无伦次地嘶喊,泪水疯狂涌出。
“别害怕,慧慧!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保证!”女人用力抱紧她,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先呆在这里,我去看看。”
“别!我怕……别离开我……”王铭慧抓住女人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在这个诡异的、似乎安全又暗藏危险的地方,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依靠。
“不要怕,我马上回来,我保证。”女人轻轻掰开她的手,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外面的只是一个玩偶,我这就把它关掉。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她的镇定感染了王铭慧。王铭慧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