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的。
不是那种清亮的、带着露水气味的晨光,而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的光。光柱斜斜地打在夯土地面上,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慢翻滚。光柱的尽头,是王铭慧脚边那个粗陶碗的影子——碗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粘在一起的、冷透了的米粒。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从有光,到没光,再到有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了锁链摩擦皮肤的触感,变成了腹中空洞的鸣响,变成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和远处山路上拖拉机突突的声响。
锁链还在脖子上。已经习惯了。那铁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归属。颈间的皮肤早就磨破了,结痂,又磨破,现在是一圈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硬痂。偶尔动一下,痂的边缘会刮擦衣领,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这痛也是熟悉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老女人——她的婆婆,严温明的妈,当年那个被拐来的女知青——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比昨晚小团端来的那碗更稀,几乎能照见碗底粗糙的纹理。粥面上漂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子。
老女人把碗放在王铭慧脚边的地上,动作不轻不重,碗底磕在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看王铭慧,眼睛盯着那扇破洞越来越多的窗户,眉头皱得紧紧的。
“吃。”老女人说,声音干巴,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王铭慧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地上的碗。粥是温的,大概是从灶上盛出来,一路端过来,刚好失了烫口的温度,变成一种令人麻木的温热。她没动。
“听见没有?吃。”老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上了惯常的那种不耐烦,但依然没有看她,仿佛看她一眼都是浪费。
王铭慧的视线从碗移到老女人的脸上。这张脸布满皱纹,皮肤黝黑粗糙,是长年风吹日晒和压抑生活留下的痕迹。但仔细看,眉眼间还能依稀辨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书卷气,只是被岁月和此地的风土彻底磨损、扭曲了。她的眼神是浑浊的,却又锐利,像蒙了灰的刀片,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她的“财产”——这间屋子,屋外的院子,以及眼前这个她花钱买来、指望能改良家族血脉的“儿媳妇”。
“看什么看?”老女人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给你吃就吃,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相。我告诉你,我能把你买来,就能让你好好活着,把你该做的事做了。别想着给我找麻烦。”
该做的事。生孩子,生个儿子。然后呢?然后就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用锁链和冷漠看管下一个买来的女人?王铭慧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消散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她连这碗粥都不想碰。
老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吃?不吃就饿着。饿你几顿,看你还清高不清高。当年我……”她的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了喉咙。她转过身,不再看王铭慧,走到窗边,用手指摸了摸窗纸上新添的几个破洞——那是昨晚小团生气时用手指捅的。
“这死孩子,手这么欠。”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小团,还是在骂别的什么。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但没有上锁。白天,通常是不上锁的,院子的大门从外面闩着,婆婆在院子里干活,小团在村里的小学上学,她跑不出去。就算跑出这个院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这个村子,这座山,都是更大、更无形的锁链。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碗渐渐冷透的粥。
晌午过后,院子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书包甩在石阶上的声音。小团回来了。
他推开门跑进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头上有些汗。看到王铭慧脚边那碗没动的粥,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脸就垮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又不吃?”他蹲下来,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王铭慧,眼睛里有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他奶奶那种式样的不耐烦,“奶奶早上不是给你吃了吗?”
王铭慧看着他。十岁的男孩,因为营养不良有些瘦小,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却比他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膝盖上打着补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这是婆婆的功劳,她对这个孙子,是尽心尽力的。
“妈妈!”小团见她不说话,声音大了些,伸手推了推她的膝盖,“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又想那个‘修’了?”
王铭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修。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麻木的神经末梢。灰色的废墟,硫磺的气味,铁锥的恶犬,还有修被拖走时那双死死望着她的眼睛……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心悸。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看!你就是想了!”小团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孩子的、残忍的得意,以及更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奶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坏女人!心里想着别的男人!爸爸对你那么好!”
爸爸对你那么好。王铭慧想起昨晚,严温明醉醺醺地回来,看到地上摔碎的碗,掐着她的胳膊骂她“又要逃”,然后把冰冷的锁链重新套在她脖子上。这也叫“好”吗?也许,在这个孩子被扭曲的认知里,不打不骂、给一口饭吃,就是“好”了。就像婆婆对严温明,打骂是家常便饭,但她也确实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了,还花钱给他买了媳妇。这大概就是他们理解的“好”。
“修……”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不准提他!”小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猛地伸手打掉了她脚边的碗。粗陶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几片,剩下的冷粥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她脏污的裙摆和光着的脚。
“你是我的妈妈!不准想别人!”小团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奶奶说了,你再想跑,再想别人,就不要你了!把你……把你……”
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把你怎么样”后面的话过于可怕,连他自己也无法完整复述。但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碗和狼藉的粥,又看着王铭慧无动于衷的脸,一种混合着挫败、愤怒和恐惧的情绪淹没了他。他抬起手,不是捶打,而是用手指狠狠地掐王铭慧裸露的小臂。
“你吃啊!你为什么不吃!我们给你吃的!你怎么不知道感恩!白眼狼!”
指甲陷进皮肉里,很疼。但王铭慧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手臂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月牙印。这点疼痛,和锁链磨破脖子的疼,和生孩子时撕裂身体的疼,和无数次梦中修被恶犬吞噬时那种灵魂被撕碎的疼相比,太轻微了。
小团掐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像是突然泄了气,松开了手。他看着王铭慧手臂上清晰的指甲印,又看看地上摔碎的碗,表情变得有些茫然,然后慢慢地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妈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他蹲下来,抱住王铭慧的腿,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膝盖上,“妈妈,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不该掐你……可是,你别想别人,别跑,好不好?爸爸晚上回来,要是看到碗碎了,又要打你了……我也会挨骂的……”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王铭慧低下头,看着他细软的、有点脏的头发顶。这个孩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在产房里依稀听到婆婆喊“保小”时,她就知道,这个孩子的诞生意味着她作为“人”的一部分彻底死去了。她恨这个孩子吗?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疏离。他是从她身体里剥离的一部分,却也是将她永远钉在这里的枷锁之一。她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