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温的。
不是现实世界里那种没有光线的、纯粹的暗。这黑暗有温度,有质地,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裹在身上,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有股味道——刺鼻的、辛辣的,像是火柴头擦燃的瞬间,又像是过年时鞭炮炸开后的硝烟,但更浓,更呛,带着一种腐蚀性的、金属般的腥气。
硫磺。
王铭慧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词。她不知道硫磺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这就是硫磺。就像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不是刚才那间屋子。
没有锁链。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上是空的,没有冰冷坚硬的铁环。手腕上也是空的。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肮脏的红色婚服,而是一件普通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这是她自己的衣服,大学报到前一天,妈妈陪她在商场买的。衬衫的第二个扣子有点松,她一直说要缝,总是忘记。
“好吓人,那是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王铭慧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和她穿着相似的衣服,年龄看起来也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轮廓让王铭慧感到一丝莫名的、遥远的熟悉。
“那是来自地狱的恶犬,”那个女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千万别被它发现了。”
王铭慧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她们蜷缩的地方像是一个倒塌了一半的房间的角落,三面是布满裂纹的砖墙,另一面是敞开的,通向一片更大的、看不清边界的空间。就在那片空间的远处,一扇破碎的窗户外,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爬行过去。
那是一只狗。
不,那不像狗。至少不像王铭慧认知里的任何一只狗。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异常肥硕健壮,像一头小牛犊,皮毛油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真正可怕的它的头——那不是狗的头,而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像花瓣一样向两侧张开的铁锥。铁锥是暗银色的,布满划痕和锈迹,在张开的锥体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淌着粘稠涎液的洞口,那是它的嘴。偶尔,从那洞里会喷射出一小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烟和更加刺鼻的硫磺味。
它爬得很慢,像是在巡视领地。那颗铁锥头转向她们所在的角落,停了几秒钟。王铭慧屏住呼吸,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断肋骨跳出来。她能看见铁锥边缘锋利的锯齿,能想象那东西合拢时,会是多么可怕的刑具。
然后,它转开了头,继续向前爬行,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里是地狱吗?”王铭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嘶哑。
“不是,”旁边的女人稍稍放松了一点,但身体依然紧绷,“准确地说,这里是人间与地狱之间的灰色地带。”
“那么地狱里的恶犬怎么会跑到这里?”
“还不清楚,反正不是好事儿。”女人摇摇头,“那恶犬在地狱里的时候,是被重重的锁链锁着的,就像一只温顺的好狗一样。在这里却没了锁链。”
“它会咬我们吗?”
“不好说,它生性残暴、见人就要撕咬,不知为何刚刚却放过我们了。”
王铭慧环顾四周。她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房间的话——只是更大废墟的一部分。目光所及,全是断壁残垣。倒塌的楼房像巨兽的骸骨,钢筋水泥扭曲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如果那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涌着暗红色和铅灰色的东西能被称为天空的话。黑色的烟雾从地缝、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永恒不散的硫磺味和焚烧物的焦臭。远处隐约有哀嚎声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我们要逃离这里。”王铭慧说。这不是一个提议,是一个本能。逃离这里,逃离刚才那间有锁链的屋子,逃离眼前这片更恐怖的废墟。逃离,必须逃离。
“是的,”女人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我一直在寻找逃出去的道路。”
“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是知道了大概的方向。”女人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的一个方向。在一片单调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与破败中,那里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白色的光,在缓缓地、稳定地闪烁着,像黑夜海面上的灯塔,又像垂死病人监护仪上最后的心跳。“我想那就是逃离这里的出口。”
“是回到人间吗?”
“只能试试了,”女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人间也好,地狱也罢,总比这里要好!”
王铭慧盯着那点白光。它太远了,中间隔着无数倒塌的墙体、扭曲的钢筋、冒着烟的瓦砾。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
两人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发麻。她们开始朝着那扇破窗户挪动。窗户框已经变形,玻璃全碎了,只留下尖利的边缘。女人先跨了过去,然后伸手来拉王铭慧。王铭慧的手触到她的,是温的,有脉搏在皮肤下跳动。这触感让王铭慧心里微微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稍纵即逝。
窗户外面是两堵倾斜的墙形成的狭窄夹角,地上堆满碎砖。夹角尽头,另一堵墙上有一个门洞,没有门板,只是一个黑黢黢的方形缺口。就在她们观察的时候,一张脸从那门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朝外张望。
“那有个人。”王铭慧压低声音。
“你在这躲着,我去看看。”女人示意王铭慧退回窗户里。王铭慧照做了,只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注视着。
女人朝那个门洞走去,她的脚步很轻。门洞里的人看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从里面走了出来。是个男人,很年轻,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他激动地说了句什么,王铭慧离得远,听不清。然后男人的表情又变得困惑,似乎在道歉。女人和他说着话,边说边指向王铭慧藏身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男人和女人一起朝这边走来。离得近了,王铭慧看清了男人的脸。
一张熟悉的,带着少年气的,干净的脸。眉毛浓黑,眼睛明亮,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好像随时准备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混杂了太多的惊讶、担忧和如释重负。
他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王铭慧,你还记得我吗?”
王铭慧从窗户后完全站了起来。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记忆像被搅浑的水,底下有东西翻涌上来。画面是零碎的:夏日的操场,冰镇的汽水,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起吐槽难吃的食堂饭菜,火车站送别时挥动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