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是冰的。
这是王铭慧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感知。那铁环贴着她颈间的皮肤,像一条冬眠的蛇,沉重、冰冷,带着铁锈特有的腥气。每一次呼吸,锁链就会随着胸腔的起伏微微移动,摩擦着锁骨上方那块已经结了痂又破开、破开又结痂的皮肤。
她坐在一张木板凳上。板凳很硬,棱角硌着她的臀骨。身上穿着的是中式婚服——大红色的绸面,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领口高耸,袖口宽大。只是这红已经不鲜亮了,袖口和裙摆处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土、食物,还是别的什么。衣襟上有一块油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乎乎的光。
舞台?不,这里没有舞台。只有一间屋子。
王铭慧缓慢地转动眼珠。正对着她的那面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福字的右侧是一扇旧式木窗,窗棂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靠近福字的那扇窗纸被捅破了一个洞,不大,拳头大小,从洞里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
屋子里有股味道。霉味、汗味、剩饭菜的馊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某种动物长久圈养在封闭空间里,皮毛、排泄物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脚步声。
一个小男孩跑进屋子。他约莫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处打着补丁。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妈妈。”男孩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我们都吃过了,你也快点吃吧。”
王铭慧看着碗。粥是温的,冒着微弱的热气。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粥面上晃动,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
“……嗯。”她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妈妈?”男孩歪着头,“你为什么不吃?”
“吃。”
男孩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王铭慧抬起手——手腕上也有锁链,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上的铁环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手指触到粗瓷碗的边缘,温的。
“妈妈,”男孩继续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奶奶说你要抛弃我,和别人好了。”
王铭慧的手指停在碗边。粥的热气拂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点虚假的暖意。
“……好。”她说。
男孩的脸瞬间扭曲了。他把碗往旁边的地上一放——碗底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扑上来,小拳头捶打着她的大腿。
“你不准和别人好!你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你不准抛弃我!”
拳头不大,但很用力。王铭慧感到布料下的皮肉传来钝痛。她低下头,看着男孩的头顶。他的头发有点脏,结成一绺一绺的。
“跑。”她说。
“奶奶说得没错!”男孩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泪,但更多的是愤怒,“你就是个坏女人!是个坏妈妈!你就是看爸爸老实,你才敢欺负他!你也欺负我!你为什么不能像奶奶对爸爸一样对我好?”
“跑。”
男孩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再捶打,而是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她的皮肉里。
“你为什么一直说要抛弃我?!你不准当别人的妈妈!我狠你!”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孩子特有的、还不熟练的恶毒。
王铭慧看着他的眼泪。那眼泪是咸的,她知道。去年——或者是前年,记不清了——这孩子摔倒磕破了膝盖,她用手帕给他擦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流进嘴里,他说“妈妈,好咸”。那时候他叫她“妈妈”,不是现在这样的。
“恨。”她重复道。
“奶奶说得没错!”男孩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小胸脯剧烈起伏,“你个贱人!我会看住你!让你当不了别人的妈妈!”
王铭慧的嘴唇动了动。锁链随着她的呼吸轻响。颈间那块皮肤又开始痛了,是磨破之后即将结痂时那种细密的、刺痒的痛。
“妈。”她说。
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