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次大了一些。
男孩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
她嘶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她的喉咙,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那不是呼唤,不是哀求,是一种兽类濒死时的嚎叫,是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被撕裂的伤口里挤压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
男孩被吓住了。他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碗被碰翻了,稀粥流出来,在地上摊开一滩浑浊的白。
“妈妈疯了!”他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妈妈疯了!”
王铭慧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窗纸上的破洞。从洞里看出去,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裹尸布。有风吹过,破洞边缘的窗纸簌簌抖动。
锁链很重。婚纱也很重。这间屋子,这褪色的福字,这破了洞的窗,这流在地上的粥,这尖叫的孩子,都很重。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身上,把她往板凳里按,往地底按,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按。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景象扭曲起来。褪色的福字像浸了水一样模糊、晕开。男孩的尖叫声拉长了,变调了,成了某种遥远的、不真切的背景音。锁链的冰冷从皮肤渗透进去,钻进骨头,钻进骨髓,然后继续往下沉,沉到一个更深、更黑的地方。
那里有硫磺的味道。
有火焰喷射的声音。
有犬吠。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巡弋,铁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铭慧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她看见的不是这间屋子,而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黑色的烟柱从地缝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灼的气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微弱的、白色的光,像黑夜里的灯塔。
但那光太远了。
她走不过去。
她也……不想走过去。
就这样吧。沉下去。沉到这片黑暗里。这里虽然可怕,但至少没有锁链,没有婚纱,没有这个叫她“妈妈”又骂她“贱人”的孩子。
可是——
可是那光里,好像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婚纱。头发挽在脑后,身姿挺拔。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废墟,然后转过身来。
王铭慧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
“妈……”
她最后一次吐出这个字。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屋子里安静下来。
男孩还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板凳上的女人。她已经不嘶吼了,也不动了,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尊被遗忘在庙宇角落的泥塑,穿着可笑的婚服,挂着沉重的锁链,坐在那里,等着被尘土覆盖。
窗纸上的破洞外,灰白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夜晚要来了。
而王铭慧的意识,正坠向一个比夜晚更黑暗的地方——那个位于人间与地狱之间,充满硫磺、废墟与恶犬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