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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村日常 粥锁链与醉汉(第2页)

她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很慢,很僵硬,落在小团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个毫无意义的、机械的动作。

小团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抱她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妈妈……我以后考上大学,赚大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过好日子……奶奶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就能有出息……妈妈,你等着我……”

王铭慧听着,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窗纸上的破洞,似乎比早上又多了一两个。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里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尘土的气息。

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但山里黑得早,屋子里已经需要点灯了。婆婆拿着一盏煤油灯进来,灯芯挑得很小,只发出豆大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她把灯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收拾过但还残留着污渍和碎渣的地方,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王铭慧脖子上被煤油灯光勾勒出的、清晰的锁链阴影,转身出去了。

不久,院门外传来响动,是自行车的链条声和男人含糊的哼唱。严温明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回来得比平时早,但人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就先飘了进来。脚步声踉跄,踢到了院里的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接着是他含混的咒骂。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严温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形消瘦,背有些佝偻,身上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沾着油污和灰尘。他脸色潮红,眼睛浑浊,目光涣散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铭慧身上。

“哟……还、还坐着呢?”他大着舌头说,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带进一股更呛人的酒气和汗臭味。他走到王铭慧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通红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王铭慧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混合着酒臭,令人作呕。

“听说……听说你今天,又不吃饭?”严温明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摸她的脸,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改成了抓住她肩膀的衣服,用力晃了晃,“啊?我、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我媽在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起初是质问,说着说着,染上了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痛苦和无力。“我在厂里,被李厂长那个王八蛋当狗骂……回家,回家你就给我甩脸子看……我、我他妈欠你们的啊?!”

他的手指收紧,抓得王铭慧的肩膀生疼。她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她这种彻底的沉默和忽视,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严温明压抑了一整天的、或许更久的怒火和憋屈。他脸上的委屈和痛苦褪去,被一种狰狞的暴怒取代。

“说话!你他妈给我说话!”他猛地松开她的肩膀,转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耳光很重,带着酒后的蛮力。王铭慧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缕头发散落下来,黏在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我让你装哑巴!我让你不吃!”严温明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锁链,用力一拽。锁链收紧,深深勒进她颈间的痂疤里,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王铭慧终于闷哼了一声,因为窒息,脸涨得发紫。

“哭啊!你叫啊!像以前那样,求我啊!”严温明眼睛通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兴奋的东西,拽着锁链的手更用力了,“你以前不是挺能哭的吗?不是天天求我放你走吗?现在怎么不哭了?啊?!”

王铭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管被压迫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严温明扭曲的面孔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飘忽。她又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听到了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沉的狗吠。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会被勒死的时候,严温明突然松了手。

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

严温明后退两步,靠着桌子喘气,看着咳得蜷缩起来的王铭慧,眼中的暴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和更深处一丝迅速涌上来的、熟悉的悔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拽锁链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露出底下的灰败和疲惫。他像是突然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墙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王铭慧压抑的咳嗽声,和严温明粗重疲惫的喘息。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两个被困在深渊里的鬼魂。

不知过了多久,严温明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酒劲彻底上来了:“……慧,对不起……我、我又喝多了……我不是人……你别恨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王铭慧面前,这次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红肿的脸颊,但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他转身,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粗糙的、沾着油污的鸡蛋糕。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在王铭慧身边的板凳上。

“厂里……厂里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他低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你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放完蛋糕,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也像是无法再面对眼前的一切,脚步虚浮地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屋子,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王铭慧一个人,和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以及板凳上那包散发着油腻甜香的鸡蛋糕。脸颊还在疼,脖子被勒过的地方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漠。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窗纸上。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破洞像一只只漆黑的、窥视的眼睛。她记得刚来的时候,窗纸只有一个很小的洞。后来,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是风刮的,是小团捅的,是时间侵蚀的。每一个破洞,都像记录着一段被消耗的、毫无希望的日子。

远处,又传来了狗吠声。这次听得真切了些,是村里别人家的狗。但在王铭慧的耳朵里,这犬吠声却渐渐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重叠起来——那片灰色地带里,地狱恶犬的咆哮,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她缓缓抬手,不是去拿那包鸡蛋糕,而是摸向自己颈间冰冷的锁链。指尖触到被勒破的伤口,湿漉漉的,有点粘。是血。

夜还很长。而明天,太阳依旧会从那些破洞里照进来,带来新一天的,一模一样的晨光,一模一样的粥,和一模一样的,无声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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