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娘
言老爷死后第七天,银杏庄安静得像一座坟。
小蝶在料理后事。她是言府唯一留下的人——管事妇人和家仆们在言老爷病重的时候就散了大半,有人偷了银子,有人拿了字画,有人连门楼上的铜环都卸走了。
银杏庄在塌。不是一夜之间塌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像一棵被掏空了芯子的树,外表还立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我和苏三住在听雨居。二楼。我以前住了十九年的地方。
苏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叶子全落了。只剩下枝干。十一月的阳光照在枝干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
"言娘。"
"嗯。"
"这棵树——言老爷说是他年轻时候种的。四十年了。"
"嗯。"
"它还会再长叶子吗?"
"会。春天就长了。"
苏三沉默了一会儿。
"言娘。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人?"
我放下手里的象牙小笔。那是言老爷给我的。抄了十一年的笔。笔杆上的象牙已经被我的手指磨得光滑了。
"什么人?"我重复了一下。
"我是言府的血脉。但我从没在这里长大。这棵银杏树我没见过,墨香阁我没进过,佛堂我没跪过。我甚至不知道我母亲长什么样——直到三天前看到那幅画。"
她转过身来。
"你不是言府的血脉。但你在墨香阁坐了十一年,在佛堂跪了十九年。你跟这棵树一起过了十九个春秋。你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你比我更像这棵树的主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旧疤还在。
"言老爷说我们都是他的罪。但我不想当谁的罪。我想当个人。"
我看着她。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十一月的阳光,淡而冷。她的颧骨还是凸的,下巴还是尖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静慧庵的黑暗里依然亮着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苏三。"
"嗯。"
我起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铜的,不大,有点沉。
言府的钥匙。小蝶在言老爷死后交给我的。说"老爷说过,这把钥匙给小姐"。
我把钥匙放在苏三手心里。
"这是你的。言府的钥匙。言老爷的庄园、田产、铺面——都是你的。你是言秀娘的女儿。你是言廷芳的外孙女。这是你的。"
苏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铜钥匙在她瘦削的手指间显得很大。
然后她抬起头来。把钥匙放回了我的手心里。
"如果你不在这里——"她说,"这里就不是家。"
我看着她。
"言娘。我不要言府。我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