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真话。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苏三,你让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九月十八。
离行动日还有两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听雨居的窗前。银杏叶被风吹进来,落在书案上。我把叶子一片一片地叠起来,没有写字。苏三在楼下东厢。我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嘎吱嘎地响。
我在想一件事。
苏三的任务是把我带出银杏庄。按照顾文清的计划,九月二十夜里,顾文清会从太湖水路来接应,苏三负责把我带到后门。然后我被送到静慧庵,顾文清拿着假婚书去处置银杏庄的家产。
苏三得到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换我十一年的自由。
这笔买卖——对她来说是划算的。她从扁担巷来,三百两银子够她开一间绣坊、过一辈子。她没有理由不做。
但——
我想起她蹲在地上平视我的眼睛说"他不该让你做那些"。想起她握住我手指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想起雨夜她翻窗来陪我坐到天亮。想起我教她认字时她低头看纸的认真样子——那不是装的。一个扒手会装很多东西,但装不出那种认真。
那认真是真的。
可是——
如果认真是真的,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答案是:她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之后我会怎样。
顾文清告诉她的计划里,我被送到静慧庵"疗养"。她不知道静慧庵是什么地方。她以为那是一座普通的尼姑庵,我在里面念经吃斋、养好身体,等事情办完了就放出来。
她不知道——或者她没有去想——言老爷不会让一个知道墨香阁秘密的人活着走出去。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她。
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她就不会动手了。她不动手,我就走不了。
我得让她送我走——然后,我再想办法救她。
苏三,苏三。你送我出这个笼子。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那天夜里我在抄写的册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苏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