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没有月亮。
苏三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坐。她穿着素白衣裳——大概是做行动准备才换的。她帮我披上外衫,扶我下楼。
她的手在抖。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表情是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出了后门,穿过院子。银杏树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马车等在树下。
我跨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银杏庄。
飞檐翘角,雕窗紧闭。那棵银杏树沉默地站着。墨香阁在西侧那扇紧闭的小门后面——屏风、书架、册子、画像——十一年的墨——
够了。不用再看了。
我转过头来。苏三站在马车旁边。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
"苏三。"我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马车走了。
太湖边的夜风很凉。我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自己在离开牢笼。
---
顾文清把我送到了南京城内一处宅子里。宅子不大,两进院,很干净。他说"先住两天,等静慧庵那边安排好了就送你过去"。
"静慧庵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问。
"尼姑庵。清静得很。"他说。"庵主跟言老爷有旧交。你住在那里,言老爷不会来找你。"
我没有再问。
两天后,阮嬷嬷来了。
我在言府的十九年里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当她走进那间宅子的正堂时,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样东西——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我脑子里的画面**:一双年轻的手,抱着一个婴儿,在烛光下低头看。那双手丰腴温热,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
阮嬷嬷站在我面前。
她五十来岁,体态丰腴,穿暗红色缎袄,面容和善,说话带着南京口音。她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顾文清完全不同。顾文清看我像看一件货物,阮嬷嬷看我像看——
像看一面镜子。
"坐吧,姑娘。"她说。
我坐下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言娘。"她说。"你知道我叫什么?"
"不知道。"
"我姓阮。街坊叫我阮嬷嬷。"
"阮嬷嬷找我什么事?"
她放下茶碗。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深得像一口井。
"言娘。你爹娘是谁,你知道吗?"
"我外祖父是言廷芳。我母亲——"
"我问的不是你外祖父。我问的是你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