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行动日前一天晚上。
管事妇人说要给我梳妆试衣裳——明天沈家来下聘。她端来一套鹅黄色绸裙、月白色比甲、一支银蝴蝶簪子。都是新的,缎面泛着光。
苏三替我梳头。
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间穿过,一梳到底,没有打结。她梳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平时她做什么事都快——走路快、说话快、偷东西快。但那天晚上她慢下来了。
像是在拖。
她给我簪上银簪的时候,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鹅黄绸裙,银蝴蝶发间。面色苍白,眉目清淡。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工笔画里的人不会呼吸,不会眨眼,不会在梳头的时候忽然想哭。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新婚之夜要做什么?"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都不认识了——太平了。像在墨香阁里朗读那些文字时的语气。被训练出来的平静。
苏三的手停了。
我继续说。我告诉她外祖父书房里有图册,我抄过,画得很细,姿势体位器具我都抄过。我告诉她那些图册里的女人都在笑。我告诉她我不觉得那是真的笑。
然后我问:"那些图册上画的是真的吗?"
苏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铜镜面上跳。
然后她说——
"图册上画的是假的。"
她顿了一下。
"真的……是两个人愿意。两个人都愿意。不是一个人摆弄另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笑。是两个人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脸红了。苏三的脸红——这是我在银杏庄四个月里第一次见到她不自在。她偷东西的时候不自在,翻墙的时候不自在,偷看我的手指的时候不自在。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说话而红过脸。
"两个人都愿意。"她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静水。我等了十九年,这潭水终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在墨香阁里坐了十一年。抄写了不知多少万字。我比这座宅子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男女之事"——但那种了解是**被动的、被训练的、被强加的**。我知道一具身体可以被摆成多少种姿势,但我不知道什么叫"愿意"。
苏三告诉我了。
一个扁担巷长大的扒手告诉我了。一个在集市上偷荷包、翻墙偷看月亮、用牙咬绣线结的女孩——她用一句磕磕巴巴的话,把墨香阁十一年的文字全部推翻了。
图册上的女人在笑——但她们不是真的在笑。
两个人都愿意。
那不是墨香阁。那不是屏风。那不是外祖父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没有问出口。但我看见了苏三的眼睛——在烛光里,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那亮不是算计,不是任务,不是顾文清安排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