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同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在墨香阁里坐了十一年的人不需要同情。她目光里的是**愤怒**。一种干净的、直接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愤怒。
那是我听到的第一声不平。
在这座宅子里,外祖父的"疼"是假的,小蝶的"顺从"是真的但无用,佛堂菩萨的"慈悲"是石头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的愤怒是真的。
她说:"你的手,不该用来写那些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的手很暖。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了墨香阁。三面墙上的书架,屏风后面的外祖父,屏风前面的我。但这一次,屏风上仕女的眼睛在动——她看着我,慢慢地笑。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
然后我听见翻窗的声音。
林秀——不,苏三——翻了上来。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赤着脚。她大概是在隔壁东厢听到了我的动静。
"做噩梦了?"她站在窗户边,低声问。
我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靠过去。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膀不宽,但很稳。
"苏三,别走。"我说。
"不走。"
她就那么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头歪了——她靠着柱子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
天亮之后她翻墙回了东厢。我靠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从院墙上翻过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三这个名字,是我叫出来的。不是她告诉我的。
我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但那个字——"苏"——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像喊了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