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没有月亮。
入夜之后银杏庄静得像一座坟。只有风声,和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
言娘早早就上了楼。言老爷在前厅喝酒——他很少喝酒,但今天喝了很多。管事妇人说老爷"心里高兴",因为"小姐要定亲了"。
我站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冠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笼罩着整个院子。
子时。
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后门溜进来。是顾先生。他穿一身黑衣,脸上蒙了布,但那股好整以暇的劲头是盖不住的。
"言娘呢?"他低声问。
"在楼上。"
"带她下来。快。"
我上了听雨居的二楼。言娘坐在窗前,穿一件素白中衣,头发披散着。她已经不在写东西了——书案上放着一支蜡烛,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言娘。"
她转过头来。烛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过分。
"苏三。"她说。"来了?"
她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但来不及了。
我帮她披上一件外衫,扶她下楼。顾先生在后门等。一辆马车停在庄后的银杏树下——就是那棵百年银杏。树冠遮住了月光,马车隐在阴影里。
言娘跨上马车。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庄——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像一只巨大的鸟笼。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有歉意?有决绝?还是有一种我读不懂的——
"苏三。"她说。"谢谢你。"
马车走了。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银杏叶扑簌簌地落了一身。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言府的家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六个人,八个人,十个——手里拿着棍棒和麻绳。管事妇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抓住她。"管事妇人说。
我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两个人按住了。一根麻绳套上了我的手腕,勒得很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紧。他们知道我的手灵。他们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绑在一起。
言老爷从前厅走出来。他喝了很多酒,但步伐很稳。他站在我面前,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枯瘦的面孔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带下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