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银杏庄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
先是叶尖泛金,然后整片叶子变成一只只金黄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落下来,落满整个院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你脚下翻书。
顾先生亲自来了。
他到银杏庄的时候是九月十二,穿一件秋香色的直裰,手里摇着折扇——秋天还摇折扇,装模作样。他在前厅跟言老爷谈了一个时辰。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言娘被唤去了佛堂跪经,不在场。
傍晚的时候,顾先生来后院找我了。
"怎么样?"他问。
"她会愿意走的。"我说。"但我还没跟她说具体的计划。"
"不用你说。"顾先生笑了一下。"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二十。
"那天夜里,我派人从太湖边的水路来,在庄子后面的码头接应。你负责把言娘带到后门。言老爷那边我会处理——我以为言娘定亲的名义来,让他分心。"
"定亲?你不是说改疗养了?"
"两个一起。"顾先生收起折扇,敲了敲我的额头——动作很轻,但我讨厌他碰我。"定亲是真定亲——我找了一户苏州的有功名的人家,做了假婚书。言老爷看到婚书会高兴,因为这是他巴不得的事。等他高兴完了,言娘已经走了。至于疗养——那是走后的事。到了南京,先把言娘安置在静慧庵,然后我再去苏州把假婚书的事圆回来。"
"言娘到了静慧庵之后呢?"
"关着。等家产的事处理完了再放她出来。"
"关着?"
顾先生看着我,目光平静。"三娘,你不会对言娘动了真感情吧?"
"没有。"
"那就好。记着你的三百两。"
他走了。
我站在后院里,满地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去。
---
九月十八。离行动日还有两天。
言老爷忽然叫我去前厅。
我去了。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红纸——婚书。
"苏姑娘——"他叫我"苏姑娘",不是"林绣娘"。我心一沉。
"言老爷叫我什么事?"
"林秀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吧。"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州桃花坞没有林家。"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言老爷——"
"不必解释。"他抬手止住我。"你做得不错。四个月了,我只说一件事——"
他看着我。那两颗铜钉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