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顾文清是谁?"
"……书办。"
"顾文清,苏州府吴县人。万历十五年以监生入吏部候补,未授实职。万历十七年因诱拐官眷被革去监生资格。"言老爷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你觉得我做了二十年的苏州府同知,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站不住了。不是腿软——是我的整个计划在他那几句话里碎成了渣。
"言老爷——我——"
"言娘知道吗?"
"……什么?"
"顾文清的计划。言娘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不知道"——言娘应该不知道。但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一直知道呢?
我想起她最近那些异样的目光。想起她在纸上偷偷写下的那些我看不清的字。想起她那天问我"如果我说愿意——你带我走吗?"时的眼神。
言老爷没有等我回答。他站起来——枯瘦的身体裹在旧棉袍里,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竹竿。
"下去吧。"他说。"该怎么做,到时候你会知道。"
我退出前厅,走回后院。银杏叶落了我满身。
九月十九。行动日前一天。
管事妇人一早来找我,说:"林姑娘,今晚小姐要梳妆。你帮她备一备。明天沈家来下聘,得体面些。"
我"嗯"了一声。手里攥着的绣线被捏断了。
那天白天我像往常一样教言娘认字。她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春眠不觉晓"。写了三遍,把"眠"字的右边写歪了,她涂掉,又写。很认真。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傍晚的时候,管事妇人端来了一盆热水和一套新衣裳——鹅黄色的绸裙,月白色的比甲,还有一支银簪。不是言府的旧物,是新的,缎面还泛着光。顾先生安排的。
我把东西端上楼。言娘正在窗边看银杏树。秋天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言娘。该梳妆了。"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套新衣裳,愣了一下。
"明天……?"
"明天沈家来下聘。先梳好头试试衣裳。"
她点了点头。坐到梳妆台前。
我替她拆了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又黑又密,像一匹缎子。我拿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梳到底,没有打结。她的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梳好了头,我替她簪上银簪。簪子是素面的,没有花,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蝴蝶停在簪头。
"好看。"我说。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目清淡,银蝴蝶在发间微微颤动——像一只真的蝴蝶落在了花上,随时可能飞走。
"苏三。"她忽然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