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银杏庄是四月十七。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场春雨,路上泥泞,顾先生的马车在苏州城外颠了整整两个时辰。
顾先生给我备了一套新衣裳——靛蓝布衫,青色罗裙,素净大方。他让我把头发梳成寻常丫鬟的样子,不许戴任何首饰。我照做了。换好衣裳之后,我在铜镜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不像扁担巷的苏三了,倒真像是个苏州城来的绣娘。
"从现在起,你是苏州桃花坞林家的女儿,叫林秀。"顾先生在马车上对我说。"林家做苏绣生意,你从小跟着母亲学手艺,后来林家败落了,你出来做工。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睛,"进了言府,你眼里只能有言娘。言老爷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多。"
"知道了。"
马车在银杏庄门前停了下来。
第一眼看到银杏庄的时候,我心里说了一声"好大"。
一道青石门楼,门楣上刻着"言府"两个字。门楼两侧是灰白高墙,墙头上爬着枯藤——四月了还没发芽,看着像一排老人伸出的手指。门楼后头隐隐露出飞檐翘角,比扁担巷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大。
一个小厮来开门。顾先生递上拜帖,说是"苏州来的绣娘,顾书办推荐"。小厮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门楼,穿过一条石板甬道。甬道两侧是花圃,但花圃里的花草很久没人打理了,杂草长到了膝盖。再往前,是一座前厅,厅前有两棵桂花树——还是枯的。
过了前厅是二进院。院中有一棵银杏树。
那棵树太大了。
我抬头望去,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树干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老龙鳞甲。现在是四月,新叶还没长全,枝头挂着一簇一簇嫩绿的小扇子,像有人用手掌在上面印了千百个绿色的指纹。
"那就是言老爷种的。"管事妇人说。"说是他年轻时候亲手栽的。四十年了。"
我"嗯"了一声。
穿过二进院,是后院。后院最深处有一座二层小楼,飞檐翘角,四面雕窗。楼前有一架紫藤萝,花期已过,藤蔓垂下来像一帘绿色的瀑布。
"听雨居。小姐住的地方。"管事妇人指了指小楼。"你住楼下东厢。小姐在楼上。"
我提着包袱走进东厢,放下东西,出来站在院中。
抬头。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内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那就是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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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言娘,不是在那扇窗户里。是当天傍晚,管事妇人带我去"见过小姐"的时候。
她坐在二楼的一张书案前。暮色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暗金色的光里。她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愣住了。
不是说好看——当然好看。白净面皮,眉目清淡,像一幅工笔画上勾出来的人物。但让我愣住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尖微微泛黄——那是常年沾墨的颜色。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从指节一直延伸到第一指节。
她看见我在看她的手,很快把手缩到袖子里。
"你是新来的绣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是。林秀。苏州来的。"
"教我刺绣?"
"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水——不是死水,是那种深到看不见底的静水。
"我手笨。"她说。"你得多费心。"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字。我站在那里,觉得她好像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下楼的时候,管事妇人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小姐不爱说话。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写的不是诗词。我在门口扫了一眼书案,纸上写的是一行行蝇头小楷,但那些字的排列方式不像诗文,更像是……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