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在抄什么。
当晚我在东厢铺好被褥,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笔尖触纸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直持续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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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见到了言老爷。
他从中院的正厅里出来。我正好端着一盆水经过。他看见我,停住了脚步。
言老爷比我预想的要瘦。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像一具穿着衣服的骨架。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是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铜钉,冷而硬。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袍子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也许一瞬,也许两三瞬——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上。
"新来的绣娘?"他问。
"是。老爷。"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手不错。"他说。
然后就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看我的手,跟顾先生看我的手,用的是同一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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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以"绣娘"的身份接近言娘。
开头并不容易。言娘几乎不跟我说话。每天辰时她准时下楼,在佛堂里跪拜一刻,然后被言老爷唤去——她管那叫"去前院"——一直到午后才回来。回来之后就坐在楼上的书案前写东西,或者在窗边看那棵银杏树。
我不问"去前院"做什么。阮嬷嬷教过我的规矩——不该问的事,不能问。
但我做了一件别的事。
我教她笑。
起初是无意。有一次我替她端茶,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了袖子上。我低头一看,"哎呀"了一声。言娘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动极轻极快,像风吹过水面——一个还没成形就被压回去的笑。
我心里一动。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做些出格的事。在院子里学鸡叫,把绣架上的丝线缠成一团故意解不开,在后厨偷了蜜饯塞进她手里。每次她都板着脸,但板不住——她的嘴角会抽动,她的眼睛会弯一下,有时候她会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
我知道她在笑。
大约过了七八天,她终于笑出了声。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我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绣品,淋了个透湿。言娘站在楼上看,忽然喊了一声:"苏——"她喊的是"林秀",但喊到一半改了口,喊成了"苏"。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口。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上来。"她说。"别着凉了。"
我上了楼。她递给我一件干净的外衫——是她的衣裳,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我换上的时候,她背对着我,从书案上拿起一支小笔。
那是一支象牙笔杆的小笔,笔尖极细。
"你识字吗?"她忽然问。
"不识。"我说。"扁担巷的人不识什么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