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清。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报的。穿一身月白直裰,面白无须,眉眼清俊,手边搁着一把折扇和一包茶叶。坐在阮嬷嬷的私室里,倒像这间屋子本来是他的。
阮嬷嬷说:"三娘,这是苏州来的顾先生,做书铺生意的。坐。"
我坐下来。阮嬷嬷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新上市的,绣坊里轻易不舍得喝。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心里想:这个顾先生来头不小。
顾先生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像一把剪刀——"嚓"一下剪开你的衣裳,"嚓"一下掏出你的底。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但那笑不在眼睛里。
"阮嬷嬷好眼光。"他说。"果然是一双好手。"
他把目光落在我手上。我下意识把手缩到袖子里。
阮嬷嬷咳了一声:"顾先生,你说的事,我仔细想过了。可以谈。但三娘这边,得她自己点头。"
顾先生点头:"自然。"
阮嬷嬷让我先出去。我在后院里转了一圈,跟绣娘阿秋聊了几句闲话,又去厨房拿了一块冷饼啃。大约过了一炷香,阮嬷嬷派人来叫我进去。
这一次,顾先生没有再看我。他看着阮嬷嬷,像在说一桩很寻常的买卖。
"苏州城西三十里,太湖边上,有一处庄园,叫银杏庄。"他说。"庄主姓言,名廷芳,早年做过苏州府同知,致仕退隐已十余年。言老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外孙女,叫言蕙娘——街坊都叫她言娘。"
"言老爷今年多大?"阮嬷嬷问。
"六十有三。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顾先生折了折扇,"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几百亩田、两间铺面、一庄子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言娘的。"
"言娘多大了?"
"十九。跟三娘同岁。"顾先生看了我一眼,"生辰也近。"
阮嬷嬷不动声色:"然后呢?"
"言娘被养在深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言老爷把她当宝贝一样护着——但宝贝关在笼子里也是笼子。"顾先生放下折扇,"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接近言娘,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出来——那言老爷的家产,就是近在眼前的事。"
"嫁给你?"我脱口而出。
顾先生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那笑让我脊背发凉。
"嫁入一户体面人家。言老爷也巴不得这门亲——他需要一桩体面婚事来洗白自己。"他顿了顿,"嫁妆丰厚,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