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提亚的夜色是被灯火一寸寸点亮的。
湛蓝河两岸的煤气灯沿着河堤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河水轻轻晃动,像是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一把碎钻。
帝都歌剧院座落于水晶宫东翼的白石广场正中,圆形穹顶覆盖着氧化成铜绿的鳞片瓦,立面由十二根爱奥尼亚式白石圆柱支撑,柱间垂落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幔,帷幔上以金线绣着奥斯提亚皇室的双头鹰徽记。
今夜是歌剧《莱茵蔷薇》首演之夜,这部由二皇子亲自题词、文化省斥资重制的剧目,据说动用了整整三节列车从莱茵河畔运来的白蔷薇灌木与来自雾港区工坊赶制的水晶吊灯。
观众席的请柬在半个月前便已炒至原价三倍,琥珀区的夫人小姐们自午后便开始在梳妆镜前忙碌,只为在包厢的鎏金栏杆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肩线与一串恰到好处的珍珠。
广场上马车络绎不绝,车轮辗过玄武岩地面的喀哒声与乐手调音的弦鸣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粉、雪茄与新印刷的节目单油墨的气味,整座城市像是屏住呼吸,等待帷幕拉开的那一刻。
这场首演从来就不只是艺术。
帝都所有知情者都明白,《莱茵蔷薇》之所以被选在这个时间点重演,是二皇子派系对外展示实力的仪式。
剧目讲述一位出身卑微的蔷薇骑士以忠诚与才华获得皇帝加冕的传奇,恰好呼应二皇子近年标榜的唯才是举与国家音乐厅国有化法案。
上议院的保守派公侯们坐在左侧包厢,神色矜持,下议院的工业富豪们则挤在右侧,频频向二皇子的包厢致意。
水晶宫的记者被允许进入二楼回廊,却被严格限制拍摄角度,唯有获得皇后点头的《塞伦提亚夜报》与文化省直属的《皇家艺术周刊》能靠近包厢。
雷纳德·莫尔比开演前半个小时便已抵达,他将这座歌剧院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办公厅,每一盏吊灯的亮度、每一张节目单的措辞都经由他亲自审定。
雷纳德今夜穿着一身深紫色天鹅绒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象征文化大臣身分的银色羽毛笔徽章,灰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
他站在二楼正中的宫廷包厢外廊,与几位下议院议员寒暄,笑容和蔼可亲,语调温和得像是浸过蜂蜜。
【今晚的蔷薇,开得会比往年都盛。】他对着一名纺织业钜子低声说,指尖轻轻转动雪茄,【陛下与皇后殿下都将亲临,这是帝国艺术重新被重视的明证。】那钜子立刻会意地笑着点头,谈起国有化法案通过后,国家音乐厅的订单将优先交给皇室指定的乐器商。
没有人会从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眸里读出,三天前他才在文化省的密室里召见了档案馆的守卫,叮嘱对方一周内的纸张鉴定必须以程序瑕疵为由延后提交。
权力的运行在奥斯提亚从来不需要刀剑,只需要让正确的乐谱出现在正确的审查桌上。
与他的张扬对比,黛安娜·冯·奥斯提亚的抵达几乎无声。
侧门的内侍无声地拉开镶着金叶的包厢门,皇后在两名女官的簇拥下步入顶层最中央的御座包厢。
铂金色盘发高耸如冠,白色宫廷礼服上缀满细碎钻石,在煤气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冰蓝色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巡视自家温室的花草。
她没有与任何派系交谈,只是微微颔首便落座,指尖轻轻搭在包厢栏杆的天鹅绒扶手上,身后的女官为她奉上以薄银杯盛着的热红茶,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鸢尾花香,扩散在封闭的包厢内。
对黛安娜而言,今夜的歌剧不是歌剧,而是一面镜子。
她要看二皇子如何透过雷纳德展示对文化话语权的掌控,也要看瑟兰家那位新聘的私人伴侣,是否真如甄选会上所展示的那样,懂得用指尖在权力缝隙中传递密语。
她对身侧的女官低声吩咐:【让人记下瑟兰包厢伴奏的每一个换气与休止。】
瑟兰公爵府的包厢位于御座包厢斜下方第二层,位置恰好能被皇后俯视,又能清楚看见舞台与乐池。
伊莎贝拉·瑟兰今夜穿着一袭深琥珀色丝绒束腰礼服,胸前以珍珠与月光石拼成蔷薇图腾,蔷薇金色长卷发挽成繁复的宫廷髻,碧绿眼眸在灯光下锐利如猫。
她端坐在包厢前排,手中折扇半开,姿态完美得像是一幅古典肖像。
艾利安·诺尔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那架为包厢伴奏准备的黑色立式钢琴琴盖已经打开,琴身上映出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铂金色微卷长发束于颈后,灰蓝色眼眸半垂,黑色燕尾服虽是旧款,肩线却笔挺如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雾港琴匠之子特有的、被打磨过的冷峻。
他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观众席,目光落在乐池里那群正在最后调音的乐手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乐池左侧第三排、抱着中提琴却指法生疏的那个娇小身影上。
那个身影是露西亚·莫内。
栗色短卷发被强行塞进乐手统一的黑色软帽下,额前几缕不驯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颧骨,改良式男装衬衫外面套着租来的乐手制服,领口系得过紧,让她时不时伸手拉扯。
她根本不会拉中提琴,手中的琴是透过雾港区乐器行的关系借来的,只为混入乐池。
琥珀色眼眸在帽檐下四处转动,观察着通往后台行政区的侧门,以及门口站岗的两名卫兵。
她与艾利安在三日前便已约定,今夜的行动只许成功。
雷纳德将当年买通枪手、伪造乐谱的汇款凭证与密函存放在歌剧院二楼的私人办公室保险柜中,因为歌剧院的帐房与文化省的帐房共用同一套流水,唯有在首演日,雷纳德会亲自坐镇包厢,办公室守卫最松懈。
艾利安的任务是以琴声为号,露西亚的任务则是潜入、拍摄、脱身。
为了规避窃听,两人没有使用任何纸条,所有指令都藏在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