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的瑟兰公爵府,像一座被琥珀封存的陵墓。
湛蓝河上的雾气循着石阶漫进琥珀区,将梧桐大道的煤气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公爵府三楼主卧的医疗钟已经在两个钟头前停止敲响,医师团队留下整排冷掉的药碗与纱布,退至侧翼的值班室内打盹。
整栋房子只剩下壁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以及黄铜传声管深处细微的金属嗡鸣。
双层隔音墙将外界的风声、河声、远处雾港区酒馆的醉闹声全数隔绝,唯有琴房,还亮着灯。
艾利安·诺尔没有睡。
他坐在琴房那张胡桃木钢琴前,黑色燕尾服的外套被随手搭在谱架上,内里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苍白而筋线分明的手腕。
铂金色的长发未束,微卷的发尾落在颈后,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深。
午后从黄铜管中窃听到的对话仍在脑中反复震动——热茶、琥珀金礼服、二等女官领口那枚胸针。
下周的皇后下午茶已经不是单纯的礼仪考验,而是一场被精准计算过的公开处刑。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琴盖上敲击着无声的节拍,每一次轻叩都像在丈量对手的步伐。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伊莎贝拉·瑟兰站在门口,没有让贴身女官跟随。
她显然是从卧房直接过来的,身上没有白日那套用来武装自己的琥珀金日间礼服与珍珠马甲,只披了一件厚重的深酒红色丝绒晨袍,腰间的系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与锁骨。
蔷薇金色的长卷发散落下来,未经梳理,发尾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湿,碧绿的眼眸底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示她已经整夜未眠。
她的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赤足踩在琴房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脚趾圆润,指甲涂着淡淡的玫瑰色。
她看起来不再是下午在会客厅里那个以流言为刀、字字封喉的公爵继承人,而是一个被监护权绞索勒得喘不过气、不得不躲进唯一密室里寻求庇护的年轻女子。
【你还没睡。】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沙哑而慵懒,却又刻意维持着傲慢的调子,【我以为琴师在获悉明日的陷阱后,至少会假装焦虑得弹几个小时的琴。】
艾利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晨袍领口那片晃动的雪白上,随即移开。
【焦虑对解决胸针没有帮助。】他淡淡回应,手指仍搭在琴键上,【倒是你,瑟兰小姐,赤脚在石板地上行走,不符合公爵千金的礼仪。黛安娜皇后若看见,会直接扣你仪态分数。】
【这里没有皇后,没有议员,也没有叔父。】伊莎贝拉走进来,反手将琴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扣上,喀嚓一声,黄铜门闩落下,整个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她背靠着门,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晨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滑开,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腿,【只有你和我,还有这面该死的墙。艾利安,弹琴给我听。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帐本、听证会、还有那杯该死的热茶。】
她的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任性的请求。
艾利安沉默片刻,转回琴凳,掀开琴盖。
琴房内的空气因为隔音而显得格外黏稠,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墙面上。
【想听什么?】他问。
【弹那首你曾在雾港酒馆弹过的夜曲。】伊莎贝拉赤足踩过地毯,一步步走向钢琴,每一步都让晨袍的开衩更高一些。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挑逗的颤抖,【那首让水手们安静下来的曲子。你当时弹得那么压抑,像是把所有想说却不能说的话都压在琴键底下。现在,这里没有窃听,没有女官,把你压着的东西,弹出来给我听。】
艾利安没有再问,指尖落下。
琴声起。
不是萧邦,也不是任何宫廷乐谱上登记过的曲目,而是他即兴的夜曲。
前四小节极慢,左手以极低的和弦铺陈出一种潮湿而闷热的基调,像雾港河底淤泥翻动的声音,右手则以单音点缀,每一个音都带着颤音,压抑,克制,却又在延长音处不自觉地加重力道,泄露出底下翻涌的欲望。
琴房的双层墙将琴声牢牢锁住,声音在密闭空间内共振,透过地板与黄铜管,嗡嗡回荡在两人的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