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提亚的午后是被一场无声的低烧点燃的。
湛蓝河上的薄雾尚未被正午的阳光完全蒸散,琥珀区的梧桐大道却已经被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紧绷所笼罩。
瑟兰公爵府那扇终年敞开的锻铁大门今日提早落下了内闩,两名身着深蓝制服的府邸护卫交叉持立于门柱两侧,面色凝重得像是守着一座即将倾颓的陵寝。
府邸后翼的医疗钟声每隔一刻便敲响一次,那是公爵府私聘的宫廷医师团队在更换冰敷与药剂时必经的仪式,钟声沉闷,透过大理石长廊传递时,连回音都显得疲惫。
三楼主卧室内,药草与酒精混合的气味压过了惯常的蔷薇香薰。
厚重的天鹅绒帷幔被全部束起,让苍白的日光得以毫无遮挡地落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床榻上。
瑟兰公爵仰卧于层层叠叠的羽绒被褥之间,曾经在上议院以一句话便能决定铁路法案走向的雄壮身躯,如今竟被病魔削磨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唇瓣干裂,呼吸短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空气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床榻边,帝都医学院的首席内科医师正以镊子夹起沾满药液的纱布,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伊莎贝拉·瑟兰站在床尾的阴影里,一身素面的琥珀金日间礼服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显得过于明亮。
她蔷薇金色的长卷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仅以一支珍珠簪固定,碧绿的眼眸在日光下锐利如刀,却在望向床上那个曾经将她高举过头顶、教她辨识星图与股权书的男人时,无法抑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的双手交握于腹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依旧维持着公爵继承人应有的挺拔站姿。
贴身女官长玛格达站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却迟迟不敢递上前。
【公爵阁下昨夜起出现了持续性的肺部积水,夜间高烧已升至四十度,心瓣杂音比昨日更加混浊。】医师放下镊子,转身对伊莎贝拉低声禀报,声音刻意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已经为阁下施放了两次静脉药剂,但效果有限。阁下清醒的时间愈来愈短,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即便能够稳定度过这次危机,未来数周内也绝对不能再承受任何情绪起伏或是长时间的会客。老实说,小姐,公爵府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落在父亲枕侧那枚象征瑟兰家族家主权柄的蔷薇印章上,印章的金面已经被指腹长年摩挲得发亮。
她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房内所有仆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辛苦诸位了。请将今日的用药纪录与脉搏图一并送至我的书房,并以我的名义向水晶宫医务厅报备,就说公爵阁下需要绝对静养,近期谢绝一切探视。】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扫过床边那排噤若寒蝉的医师与仆从,【此事暂不对外张扬,尤其是雾港区的报馆。若让我听见任何关于公爵病危的流言从这栋房子里泄漏出去,诸位应该明白瑟兰家处置泄密者的规矩。】
医师们躬身应诺,鱼贯退出。
沉重的房门在身后阖上,将药味与钟声一同隔绝。
伊莎贝拉这才向前一步,轻轻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经能在马背上稳稳掌控缰绳,如今却冰冷得像一截被河水浸泡过的枯木。
就在此时,走廊外传来一阵与这份死寂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不是女仆那种轻盈细碎的步伐,也不是医师那种迟缓谨慎的挪移,而是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特有的、带着金属跟铁的清脆撞击声,整齐,强硬,毫不掩饰其侵略性。
紧接着,楼下大厅传来门房略显慌乱的通报声,声音被厚重的楼板削弱,却依然清晰可辨。
【克洛维斯·瑟兰上校携同法律顾问与议员阁下到访,指名要见公爵阁下与小姐。】
伊莎贝拉握着父亲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她为父亲掖好被角,起身时脸上的水光已经彻底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对镜整理了一下裙摆,确认珍珠马甲的系带没有一丝松脱,蔷薇金长发在日光下重新焕发出冶艳的光泽。
当她转身推开房门时,她已经不再是床榻前忧心的女儿,而是琥珀区最受瞩目的瑟兰继承人。
一楼的会客厅已被强行改造成某种审判庭的模样。
原本用以招待沙龙宾客的圆形茶几被移至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
克洛维斯·瑟兰站在长桌的主位,身形高大挺拔,军式黑色大衣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金发梳理得如同刀锋般整齐,深陷的眼窝在正午光线的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身后站着两人,一位是手提黑色皮箱、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另一位则是身着上议院深紫色议事袍的保守派议员,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烁着老派贵族的傲慢。
厅内的空气像是被煤烟浸透,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艾利安·诺尔是在十分钟前才从雾港返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