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国家档案馆?诺尔,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里的每一道门都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每一份禁阅文件都有登记在册的蜡封,卫兵每十五分钟巡逻一次,夜间还有女官长亲自查房。我就算有门路弄到一张临时通行证,也只能在白天以记者身分进入阅览室外围,根本碰不到禁阅库。再说,我凭什么为你冒这个险?两年前我已经为你赔上一个月的薪水与半年的升迁机会,这一次,你拿什么来换?】
艾利安早已料到她的条件。雾港的真相从来不是免费的,每一条情报都标好了价码。
【瑟兰公爵府的沙龙内幕。】他低声道,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未来一个月,伊莎贝拉的每一场下午茶、每一次更衣室的珠宝选配、每一封她让我透过黄铜传声管听见的密谈要点,我都可以挑选不涉家族核心机密的部分,提供给你。你不是一直想拿到琥珀区贵妇们如何透过礼服颜色传递对国有化法案立场的独家吗?瑟兰家的深红蔷薇何时绽放、何时凋零,我会让你第一个知道。】
露西亚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瞇起,像一只评估猎物价值的猫。
她踱步至印刷机旁,伸手抚过那台仍在发烫的滚筒,指尖沾上一层黑亮的油墨,随后不经意地抹在自己的裙摆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成交一半。】她转身,笑容泼辣而直接,【我要的不只是沙龙八卦。伊莎贝拉·瑟兰是全帝都最会操弄流言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赞美都可能是下一场弹劾的伏笔。我要你保证,当我在《雾港观察报》刊出雷纳德伪造证据的报导后,无论琥珀区的夫人小姐们如何反扑,瑟兰府都必须公开为我的报导背书,以瑟兰家徽的名义。】她顿了顿,语气多了一分罕见的认真,【这不是肮脏的交易,诺尔。这是让真相在帝都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单靠我一个雾港小报,就算拍到正本,也会被雷纳德一句伪造就压死。唯有瑟兰这种老牌公爵家族的声望,才能让油墨变成武器。】
艾利安沉默片刻,脑中闪过伊莎贝拉在琴房里以丝绒与珍珠试探他时的傲慢眼神,以及她在哈布斯舞会后将裸手塞进他掌心时的依赖。
那个女人把身体与家族都当作筹码,他又何尝不能将沙龙的耳语当作盟约。
【我以瑟兰私人伴侣的身分答应你。】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指节在油墨灯光下几乎透明,【但你必须保证,拍摄时绝不动用闪光粉,档案馆的纸张对光极为敏感,任何异常的光亮都会触发警铃。我会以调音师的身分为掩护,替你争取在禁阅库外间停留的十五分钟。】
露西亚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温热,沾着油墨与纸屑,与他常年按键而生的薄茧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
两人的盟约在印刷机的轰鸣中达成,没有誓言,没有吻手礼,只有两个被权力碾压过的人,在煤烟与油墨的气味中,交换了一场肮脏却必要的合作。
【后天正午,国家档案馆会有一场对外的古籍修复展示,雷纳德会亲自出席致词,那是卫兵换岗最松懈的时刻。】露西亚迅速从抽屉中抽出一张手绘的档案馆平面图,铺在锡盒之上,指尖点在东侧一条狭窄的通风道上,【我会以《雾港观察报》特约记者的身分申请采访,你则以瑟兰府邸乐器维护人的名义,持公爵府的徽章申请进入调音。记住,禁阅库的钥匙在档案馆长与文化大臣各执一把,馆长那把常年挂在他腰间,喝醉后很好偷。】
艾利安将平面图折好,收入斗篷内袋。
锡盒中的证据重新被牛皮纸裹紧,交回露西亚手中。
就在他转身欲离开时,露西亚忽然叫住他,从印刷机后方取出一件用报纸包裹的物件,抛给他。
那是一副崭新的黑色皮手套,指尖处特意做了薄化处理,不影响按键触感,手背则绣着极小的瑟兰蔷薇暗纹。
【拿去,别让档案馆的灰尘弄脏了你弹琴的手。】露西亚别过脸,语气依旧泼辣,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回去告诉你那位蔷薇千金,别再穿那套深红丝绒去下午茶了,黛安娜皇后上周已经在宫中私下说过,深红在初春太过招摇,像急着出嫁的寡妇。让她换成琥珀金,才是聪明人保平安的颜色。】
艾利安握紧手套,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却被更深的阴郁覆盖。
他点头,重新拉起兜帽,推开木门,刺耳的铜铃声再次响起,雾港潮湿的冷风灌入,将满屋的油墨味吹得摇晃。
门外,湛蓝河的薄雾尚未散去,远处水晶宫的钟声敲响了八下。
艾利安的身影迅速融入雾港喧闹的人流,斗篷翻飞间,瑟兰家徽的银光一闪而逝。
露西亚站在门后,透过窗帘缝隙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抹墨色彻底消失在印刷街的转角,才缓缓关上窗。
她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份范恩赝品的汇款抄件上,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印刷机滚筒的寒光。
她伸手按在仍在震动的机器上,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个已故的枪手,也像是在对自己即将踏入的险境发誓。
【雷纳德·莫尔,你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而在她未曾察觉的街对面,一辆挂着深紫色窗帘的马车正静静停泊在鱼贩的摊位后,车窗缝隙中,一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雪茄的烟雾,冷冷注视着雾港观察报那扇刚被关紧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