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第七座白桥时,雨已经小了。
湛蓝河在夜色里像一条被煤烟染过的缎带,河面倒映着两岸截然不同的灯火。
往南是雾港区,黄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像垂死之人的呼吸,往北则是琥珀区,沿河的宅邸每一扇窗都透出稳定的鹅黄色光晕,窗框皆以白色大理石收边,连雨水落在屋瓦上的声音都显得规矩。
车轮压过桥面接缝的瞬间,整辆马车轻轻一震,车厢内壁悬挂的黄铜香薰球随之摇晃,里头的干燥玫瑰花瓣撞出细微的沙沙声。
艾利安·诺尔靠着深蓝色天鹅绒椅背,膝上放着那件方才在雾港酒馆披上的瑟兰家徽斗篷。
斗篷内衬还是干的,外层却已沾满水痕,银线绣成的百合与交叉铁轨在车顶小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铂金色长发仍半湿着,几缕贴在颈侧,灰蓝色眼眸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却没有聚焦。
从雾港到琥珀区,马车只走了二十分钟,阶级的跨度却像隔了半个帝国。
他在雾港住了两年,习惯了木板发霉的气味与走音琴的抗议,此刻鼻尖萦绕的是马车内上等皮革与玫瑰佛手柑香水的气味,那是伊莎贝拉身上的味道,干净、昂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对座的伊莎贝拉·瑟兰已经换下了那件驼色羊绒斗篷,露出一身尚未完全更换的琥珀色丝绒礼服。
车厢光线昏暗,她的蔷薇金色长卷发在阴影里仍像流动的蜂蜜,碧绿眼眸静静望着他,像在鉴赏一件刚刚收购的乐器。
她的坐姿完美,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珍珠戒指的光泽与窗外河光一明一灭。
【过了这座桥,就没有人会再问你从哪里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带着沙龙女主特有的慵懒,【琥珀区只问你为谁演奏。】
艾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斗篷边缘轻敲,那是钢琴家的习惯,敲的是萧邦夜曲的节拍。他抬眼,对上那双锐利如猫的眼。
【那么,瑟兰小姐准备让我为谁演奏?】
伊莎贝拉笑了,那笑容冶艳却不带温度。
【为我,为瑟兰,为那些想看我出丑的人。顺序不能错。】
马车停了。
车夫跳下车,撑开那把象牙柄雨伞,车门被贴身女官从外拉开。
瑟兰公爵府矗立在雨后的石板路尽头,整座宅邸以淡金色大理石砌成,正面三层,两侧对称的廊柱撑起三角楣饰,楣饰中央刻着同样的百合与铁轨家徽。
府邸前庭的喷泉在夜间仍喷着水,雨水让大理石地面像镜子一样反光。
与雾港那些为了多塞一个人而拼命往上加盖的楼房不同,这里的空间是奢侈的,宽得能让马车直接回转。
每一扇窗都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仅从缝隙漏出光,显示出主人对隐私近乎偏执的讲究。
艾利安跟着伊莎贝拉踏上台阶。
门厅内,两排穿着深蓝制服的仆役无声俯身,女官长是一位五十岁上下、发髻一丝不苟的妇人,她朝伊莎贝拉行礼,眼神却飞快地在艾利安身上扫过一圈,那目光像尺,在量他的袖口磨损、在估他的来处。
【小姐,琴房已经按您的吩咐整理好了。老爷今晚服药后已睡下,医生交代不要打扰。】女官长的语调像背诵礼仪手册。
【知道了,玛格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琴房走廊。】伊莎贝拉脱下手套,随手交给一旁的女仆,【今晚我与诺尔先生有要事商谈,让厨房送一壶热茶与白兰地到琴房外的小厅,不要进来。】
【是。】
艾利安注意到,当她说出琴房二字时,女官长的肩线绷紧了一瞬。那不是普通的房间。
穿过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两侧挂满历代瑟兰公爵的肖像,油画中的男人们皆穿军装或议会礼服,手按佩剑,眼神睥睨。
越往内走,脚步声越轻,地毯越厚,空气里的玫瑰香气也越浓。
长廊尽头是一扇以胡桃木制成的双开门,门板厚重,镶着黄铜把手,门缝处隐约可见一圈深色的绒布压条,那是用来隔音的。
伊莎贝拉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