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梦,反复出现。
是他小学二年级的冬天。
他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我一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
后半夜他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亮亮的,看着我,突然说:“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里。
我握着他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点头,说“妈妈不走,妈妈永远不走”。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凡凡。
妈妈是最爱你的女人。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爱你爱到想把时间全部倒回去。
爱到想重新怀孕,把你再一次塞回我的子宫里,用羊水和血重新包住你,让你再也不用面对这个会伤害你的世界。
我爱你爱到看见你房间关着的门就心慌,爱到听见别人提起“儿子”两个字就会眼睛发酸。
我爱你爱到愿意用自己剩下的全部生命去换你再叫我一次“妈”,用最软的声音,像小时候那样。
可我把你弄丢了。
我把唯一值得守护的东西,亲手毁了。
现在这间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而你,再也不肯回来。
十一月份的一个周五下午。
天阴得很沉,客厅里几乎没有光。
我只穿着一件洗得发透的薄睡衣,蜷在沙发最里侧,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已经有很多天没有认真照过镜子。
我的身子确实变的消瘦了,可胸脯依旧丰满,在单薄的布料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对硕大的奶子像是甩不掉的诅咒。
我的精神被长时间的失眠和自我厌弃磨得很淡,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
忽然,那扇长久没有被从外面打开过的门,传来敲门声。
很轻,却一下下精准地敲在心尖上。
我猛地坐直。
是凡凡吗?
他终于肯回来了吗?他来救我了吗?
几乎是用尽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冲到玄关。
脚底踩在地板上的触感都显得遥远。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却忽然僵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被我扇完那一巴掌后的表情——震惊、受伤、以及被最亲的人用最脏的语言刺穿后的空白。
我伤害了他。
我该用什么身份再去见他?
一个还有资格被叫做“妈妈”的人?
还是一个已经被儿子亲口否定、被欲望彻底弄脏的女人?
敲门声忽然变得急促而沉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事已至此。先给儿子开门吧。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哀求的笑容,转动了门把。
门开的瞬间,外面楼道的光线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门外站着的,不是凡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