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山,租宅子,置办家具,学人间的礼节,连哪些话不该当着凡人说,都记得清楚。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竟没有哪一件是为了她。
“报恩一定要成亲么?”薇欧拉问。
素卿整理绸带的手停住了。
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本发式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仿佛只是顺口问问:“你给他钱,给他药铺,他想要什么便给什么,不就好了?总不能当年救了你一回,如今便要你日日陪着他。”
“钱财只能解一时之急。”
“那便多给一点。”
“他未必肯收。”
“那是他不识好歹。”
素卿看向她,她立即把脸别开。
她不愿在这时让哥哥想起昨日那笔二十两银子,便伸手去拨弄镜台上的簪子,一支支移开,指节发白。
素卿伸手按住那些簪子,也按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她却像被烫到,想抽,又没有抽。
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一句:“反正他也说了,不想成家。”
这句终于让素卿沉默了一会儿。
薇欧拉心里浮起一点不该有的快意,随后又被另一种不舒服压了下去。
她可以说哥哥的主意不好,却不愿让旁人觉得哥哥不值得,尤其许宣昨日拒绝得那么郑重,仿佛他若不赶紧说明白,哥哥就要赖上他似的。
“他如今有自己的难处。”素卿最后道,“我既寻到了人,总该先助他安顿下来。至于以后,可以慢慢再说。”
薇欧拉看着两人叠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点温度也要被分走。
“慢慢是多久?”
素卿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凳脚,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你与他成亲,我也住这里么?前院给他看病,后院给他晒药,那我住哪里?”
“小青,自然会有你的地方。”
她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素卿大约觉得这已经算是保证,却不知道她最难受的,恰好就是这句话。
从前他们往哪里去,都是一起的。现在他却说,会有她的地方,像买下一个院子以后,还能匀出间空屋,收留她这件不宜丢弃的旧物。
她低下头,将被自己拨乱的簪子放齐。
“我又没有说不要地方。”她轻轻道,“哥哥怎么总觉得,我是在同你闹。”
素卿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替她将脸颊旁那缕细发别到耳后。
薇欧拉没有躲。
她其实很想趁这个时候问,若她与许宣都不高兴,他会先哄哪一个。
可那问题一旦问出来,便显得她真的需要去争,于是她只垂着眼,任由哥哥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装作已经不在意。
午后,素卿带她出去买东西。
她起初以为这是来哄自己,便很有耐心地挑了半条街,先说这家的绸带不好看,又嫌那家的珠子不够亮。
素卿都依她,付钱时甚至没有催促,她的心情渐渐转好,还挑了一枚白玉扣,准备回去替哥哥换下原来的。
然而走到街尾,素卿忽然停在一家铺子前。
那是卖药秤的。
薇欧拉手里的玉扣还没有收好,便看见他俯身挑了起来。
铺主说这杆秤精巧,称贵重药材时最合用,他听得认真,又让人取出来试,一连问了几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