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嘴,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把土压实,拿喷壶给兰花浇了水,水珠洒在叶片上,滚成一粒一粒的圆。
“那时候是妈不好。”她说,“以后不那样了。”
我站在花房里,看了她半天。
然后蹲下来,帮她把空掉的土袋子叠好,扔到角落的垃圾桶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发烫的膝盖贴上了一块凉凉的膏药,说不清是凉还是舒服。
第四天是雨天。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珠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老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又闷又潮,像是被一层湿被子蒙住。
母亲没有开大灯,只在餐厅点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壶温过的黄酒。
“下雨天,喝一点暖暖身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点。
我很少喝酒。
杯子很小,里面装着褐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甜丝丝的酒香。
我抿了一口,有点呛,但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都暖起来。
她喝得比我快,两杯下肚,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我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你爸以前,也喜欢在雨天喝一点。”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我问过很多次,小时候她总是含糊过去。可这次她没走开。她把酒杯转来转去,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像是要从里面翻出什么旧东西来。
“跟你不太一样。”她说,“他性子软,话也少。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怕我生气,怕我不高兴。对我很好,好得……让我有时候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比你爸胆子大。”
“我胆子大?”
“嗯。”她看向我,目光在壁灯下有一点迷蒙,像隔着一层雨帘,“你从小就不怕我。别的孩子都怕妈,你不怕。我板着脸凶你,你居然还敢跑过来揪我的头发。”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说,声音低下去,“每件事我都记得。”
雨声在窗外响成一整片。
我坐在那盏暖黄的灯底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那感觉很轻,像一根根细的蛛丝在风里摆,说不上疼,也说不上痒,只是让人不想站起来走掉。
第五天是今天。
晚上我从外面回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厨房的灯还亮着,母亲在洗碗。
我走进去接水喝,水流哗哗地响,她背对着我,从水槽里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
“外面凉不凉?”
“还行。”
她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我。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白色短发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起手,指尖贴着我的额头,按了一下。
她的手有点凉,带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