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张三抬起了头。
慢慢地。缓缓地。那颗包着灰蓝布巾的脑袋从低垂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他看她了。
在那一豆灯火的微弱光照中,他那张脸被光与影切割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画面。
满是褶皱的面皮黝黑粗糙如老树皮。
颧骨高耸,面颊凹陷。
嘴唇干裂起皮。
鼻梁不高不低,鼻翼处有几颗暗色的老年斑。
眉毛稀疏灰白,耷拉在一双浑浊的小眼睛上方。
可那双眼睛此刻不浑浊了。
在那层浑浊的表皮之下,贾母看到了两团暗火。
幽幽的。
像是枯井深处映着的两点磷光。
那不是一个卑微杂役应该有的目光。
那是一种……饥饿。
一种极度的、毫不掩饰的、以她为猎物的饥饿。
他在看她。
她说了不许看。
他在看她。
贾母的嘴唇张开了。
她想说“你怎敢”。
想说“低下头去”。
想发出一声属于贾府老太君的呵斥。
可那些字堵在喉咙口,被那双烧着暗火的眼睛堵住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她说了不许说话。
可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锈的铁锅被木铲刮过底子时发出的声音。粗粝。浑浊。带着底层老汉特有的那种含混不清的乡音。
“老太君。”
他叫她老太君。
用的是跪在地上仰头看主子时那种卑微的口吻。
可他嘴角那个弧度不卑微。
那个弧度是笑。
是一种让贾母脊背发凉的笑。
枯槁面容上的褶皱被这个笑挤成了几道更深的沟壑,嘴角上翘时露出了里面几颗焦黄的牙齿。
“小的伺候您。”
伺候。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层说不清的味道。
明明是奴才对主子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