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里装着一双靛青锦缎布鞋,两只鞋都套在脚模上,其中一只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事情比他想的简单得太多。
他进店之后,先没急着看那脚模,只沿着货架慢慢转悠,拿起几双鞋端详,又问了问价。
掌柜的原本只派了个伙计跟着,后来瞅见他腰间那金牌,脸色当时就变了,亲自从柜台后头迎出来,端茶递水,句句带敬语,就差跪下来叫爷爷了。
曲非直也没仗势压价,只说这双靛青布鞋做工不错,想连脚模一并买下。
掌柜哪有不应的道理,麻利地包好鞋子和脚模亲自递到曲非直手上,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门。
“这就……到手了?”
“不然呢?”醉流汐在识海里嗤笑一声,“你以为修士买东西还要先对个暗号、再杀个掌柜灭口?别把话本看多了。”
“这应该不算以势压人吧。”曲非直在心里对自己说,“两百两买一双鞋子也不算欺负别人。”
“就是有点蠢。”醉流汐补了一句。
曲非直没搭理她,把纸袋塞进囊袋里,左右张望了一眼,正准备去寻厉龙君,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有人贴着他耳根说话,却是厉龙君的声音:“非直,快来救命,你兄弟我要被人打死了。”
这是千里传音术。
曲非直脚步一顿,辨了辨方向,便朝西边一条巷子里掠去。
这术法还是厉龙君前些日子教他的,以灵力在对方身上留一个印记,便能以神识传音,传递范围极广。
以两人如今的修为,就算不能真千里传音,也能有个七八百里的范围。
他跟着传音指示穿过三条巷子,又拐过两道街口,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名为“妙珍坊”的铺子,门面不大,此刻铺子门口围了十几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曲非直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迅速扫了一眼局面。
厉龙君站在一个年轻女修身前,折扇已经合在掌中,神色冷峻,把女修整个人挡在身后。
那女修身形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束着,眉眼清冷,嘴唇抿成一线,腰后别着一柄短剑,气息不弱,看着是【炼气化神】前期的修为。
两人对面站着十来个统一穿着赭红短袍的修士,袖口绣着火纹,像是同一门派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穿一身朱红色的锦衣,衣襟大敞,腰间缠着一条镶金嵌玉的宽带,身量不高却偏要仰着下巴看人,怀里还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修,那女修生得娇媚,身着水红抹胸,大片胸脯白花花的露着,偎在公子哥胸前,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为首那公子修为不过【炼精化气】,围着他的几个年轻修士也差不多。
但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老者,一个清瘦,一个矮胖,都穿灰褐色长袍,袖口绣着同样的云纹,分列左右,手拢在袖中,半垂着眼,周身气息沉稳凝厚,都是【炼气化神】前期,正慢慢放出气机向厉龙君那边压去。
两边似乎已经僵了一会儿了。
曲非直皱了皱眉,这等货色真打起来他自然不惧,可刚进千叶城半天不到,若是在大街上动起手,城卫必定介入,到时候被扣下麻烦可就大了。
幸好他方才在赶来之前,先绕到附近巡逻卫队的驻地亮了下金牌,说前头似有修士私斗。
那队卫队一听有人要闹事,二话不说就点齐了十来个披甲执锐的城卫一路小跑跟了过来,此刻正好堵在巷子外头,排成两列严阵以待。
曲非直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龙君,怎么买个东西都能买出事来。”
那公子哥扭头看来,见又来一个年轻男子,先是一愣,等看清曲非直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城卫时,脸色终于变了。
厉龙君大松一口气:“非直!你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迷了路。”
曲非直走到他身旁,朝那公子哥抱了抱拳:“这位兄台,我兄弟若有冲撞之处,在下代他赔个不是,不过为些买卖上的小事伤了和气,不划算。”
他语气不卑不亢,可那对眼睛淡淡地扫过来却没带半点温度。
公子哥怀里的女修轻轻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公子哥冷哼一声,将怀里的女人往旁边一推,目光在曲非直和厉龙君脸上各剜了一眼,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些横刀立马的卫兵,咬牙切齿地放下一句:“行,今日小爷我认栽。待来日找到我父再来讨个说法!”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个老者径自走了,脚步极快,连头都不敢回,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了,那女修还回头朝江雪啐了一口,被那公子拍了一下后臀,便扭着腰走了。
城卫队长又询问了几句,确认无人受伤,这才带队离去。
等人都走光了,厉龙君才收回折扇,朝曲非直挤了挤眼:“行啊非直,连城卫都叫来了。你要再来晚半刻,你兄弟我可能就要在牢里过夜了。”
曲非直没理他,目光越过厉龙君,落在他身后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不矮,只比厉龙君略矮半寸,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看上去在江湖上飘了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