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落魄的衣裳也遮不住那张脸——眉是远山,眼是秋水,鼻梁窄而挺,嘴唇不点自红,皮肤是少见的小麦色,透着一种常在日头下行走才有的鲜活劲。
“这位是我兄弟,曲非直。”厉龙君转过身,为两人介绍,“这位姑娘名叫江雪,便是方才那无妄之灾的苦主,我在路上碰巧路过,见有人仗势欺人,就顺手搭了把手。”
“江姑娘。”曲非直点头。
江雪抬手抱拳,行的是武人礼,动作利落,声音也爽朗:“曲公子,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二位我今日少不得要吃几个暗亏。”
“不客气不客气,路见不平,拔扇相助。”厉龙君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曲非直却只道:“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三人便进了寻了一处安静的雅间,厉龙君点了一壶十年陈的白糯米酒,又叫了五六样招牌菜,等菜上齐,亲自给江雪满上一杯。
“江姑娘,方才那伙人什么来路?”曲非直问。
江雪把酒一口闷了,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她拿一只灵器簪子,想在这家旧器行换一枚能临时提升战力的“赤心丹”。
那公子哥的女伴看上了簪子,便撺掇公子哥来买。
可江雪只换物,不卖银两,那公子哥便觉着丢了面子,让两个老仆放气机压人。
“那公子姓刘,背后有个在青叶宗外门做管事的父亲。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个仗着长辈名头在城里横行的草包。如今城内比武招亲在即,能直接提升修为和实力的东西都有价无市,千金难求,我也只能以物易物。”
厉龙君听后直拍桌子:“这千叶城怎么还没打起来,什么蠢货都敢上街了。”
“那刘公子确实是个蠢货。”曲非直道。
江雪“噗”地笑了出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曲公子说得极是。可这世上的蠢货偏偏最爱欺人。我自小到大无论走到哪,总有一群人莫名其妙来寻我晦气,轻则冷言冷语,重则动手动脚。我修为也非任人拿捏,但架不住这些人前仆后继,实在烦人。”
“那是为何?”曲非直问。
他是真没想通,一个【炼气化神】前期的修士,不说威加海内,也算是望而生畏,等闲人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人上赶着找抽?
江雪端起酒杯,似在斟酌怎么措辞,好半晌才道:“说来也怪,好像我生来就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我自己是没看出来,可旁人总说我看着好说话,那些修了几年道便自以为是的人见了我总忍不住要踩上两脚。”
她说着,又饮了一杯,那酒极醇,入喉绵软,后劲却足。
厉龙君倒是来了兴趣,抬着酒杯就追着江雪问东问西。
江雪起先还矜持,推拒了两回,到后来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没半个时辰便把两壶酒喝得见了底。
她喝得越多话也越多,曲非直听着听着,表情从平静变成古怪,又变成一种“你是不是在编”的狐疑。
这算什么?霸之意志吗?因为去霸凌别人就会死而不去霸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江雪放下酒碗,叹了口气,“买东西被人坐地起价;走路上,能被人踩了脚还反骂我不长眼;进了铺子,店家宁可招待我后头刚来的人也不搭理我;去客栈投宿都能被莫名其妙当作小偷;连走在路上都有人觉得她孤身一人好抢。”
“不至于吧。”厉龙君道。
“怎么不至于?”江雪瞪起眼睛,掰着指头数,“我七岁那年,有一回在街上看见一条狗追着一只鸡跑,我去拦,结果被狗追着跑,满街人看着,一个帮我的都没有,后来鸡也没救下来……”
“这……”厉龙君和曲非直对视一眼。
“还有一回,我在客栈打水,天冷,水瓢冻在缸里,我好不容易砸开冰,端着一盆水往屋里走,结果楼梯上有个醉汉没站稳,我扶了他一把,他反手推我,说我想占他便宜。我浑身湿透,还挨了被城管队的带去训话。”
“这也太离谱了。”曲非直无奈道。
“离谱的还在后头呢。”江雪又喝了一碗,眼睛已经有些直了,“有一回我们小队遇了一头妖兽,说好一起上,结果旁边那帮王八羔子全跑了,就剩我和队长在前面顶着。后来队长也跑了,我拼了半条命才把妖兽砍死,回营一看,人家功劳簿上写的是队长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啪”地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碗底裂了一道缝。
厉龙君在一旁听得直拍大腿:“江姑娘这体质,当真是世间少有!若换作我怕不是早就把那些不长眼的丢进江里喂王八了。”
“没什么用。”江雪摇头,“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杀了一批第二天又都围上来了,反而还惹得一身腥臊。”
曲非直叹了口气,给她碗里又倒满酒:“喝吧喝吧,一醉解千愁。”
江雪也不推辞,端起碗便灌了下去。
这一碗下去,她整个人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先是撑着下巴发呆,然后开始抹眼泪,起先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便成了抽噎,最后竟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凭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走到哪都有人欺负我……呜……爹……娘……我好累啊……”
曲非直坐在旁边只觉头皮发麻,幸好他们要的是雅间,门一关声音就传不出去,不然不知道要惹什么麻烦出来。
“我、我拼了这么多年……”江雪趴在桌上,泪珠从眼缝里滚出来,把袖口浸湿一片,“我、我……我一定要……要把你……你娶回家!苏玲珑……”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