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柳生佑太竟在疾进途中骤然甩出右手,妖刀祸津脱手而出,径直撕开忍雾,快得只剩下一轮模糊紫影,偏偏这一刀瞄准的并非宁雨昔咽喉、心口等中门要害,反而明显偏出了数寸,看起来只需轻轻侧身便能躲开。
可只有那些惨死在柳生佑太刀下的亡灵才知,这恰恰是这门刀术最阴狠的地方,因所击并不致命,武者玄奇的生死感应对此招更是无用。
祸津刀柄末端,一束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暗色丝索正一路延伸,与柳生佑太右腕紧紧相连。
面对实力稍逊者,这隐蔽一刀虽不致命,却足以造成杀伤,从而先手尽失。
面对真正的强者反而更加凶险,因为他们能察觉出这一刀本身并非必杀,自然不会以伤换伤,却又因为威势太强不会硬接,多半只会侧身闪躲避开要害。
可只要闪躲,便已是入了局。
妖刀掠去身后,柳生佑太只需手腕一颤,手上丝索骤然绷直,祸津便会被强行拉回,在空中重新划出一轮几近完整的圆月,从背后斩来。
与此同时,他本人也早已借着忍雾近身欺上,前有柳生,后有祸津,两面夹击,才是这一式掷刀术的真正杀机。
因为柳生佑太,从来就不是什么一刀流!
然而烟幕之中,宁雨昔未闪未退,祸津破雾而来的瞬间,她只是手腕微转,一剑递出。
“铛——!”
火星在灰白烟雾中骤然绽开,妖刀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铁壁,刀身剧震,旋转着猛飞出去,这飞出的势道既快且猛,显然已没了再当做后手的价值。
柳生佑太眼中兴奋之色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炽烈,右腕轻轻一抖,既韧且稳的暗索骤然绷直,被斩飞的妖刀便在半空强行改变方向,重新向他掌中飞回。
五指一合,祸津归手。
几乎同一瞬间,他左手已经从腰后拔出了另一柄刀,这刀比祸津短了半尺,连刀镡都显得平平无奇,可一落入柳生佑太掌中,便像突然活了过来,左刀快,右刀慢,双刀一交,烟幕之中顿时亮起纵横交错的寒光。
若说方才对付周沧时,柳生佑太还只是牛刀小试,那么到了此刻,他才真正将压箱底的本事全部在一瞬间揭开。
奇巧手段只为占得先机,若是不成,接下来便该是硬碰硬的杀招!
台外的林晚荣哪里看得清这些,烟雾一起,他整个人便急得往前蹿了两步,伸长脖子拼命往里瞧:“妈的,什么都看不到!这小鬼子真阴啊!”
却也在电光石火的此刻,一道清越剑啸忽然自烟幕深处响起。
下一刻,众人便看见了一道白光从烟幕内闪出!
这道白光从上至下,自灰白烟幕最中央笔直斩落,厚重烟雾竟被这一剑硬生生从中剖开,左右两侧翻滚着向外涌去,山风恰在此时灌入,忍雾大乱,一道人影随之从演武台另一侧轻身闪出,正是柳生佑太。
他脚尖落地,向外滑出丈余,素色和服下摆被劲风高高扬起,两柄长短不一的刀却依旧牢牢握在手中。
“佑太大人!”
台下东瀛武士顿时大喜。
“是佑太大人出来了!”
“大人赢了!中原武道乃小技也,果然还是佑太大人更胜一筹!”
然而柳生佑太一动未动。
“能接我这一招……而不落下风的人……”
他想要轻轻喘一口气,可话说到一半,眼前景象忽然晃了一下,身后灰白烟雾仍未散尽,可从那层雾里走出来的人,竟是位少年。
这令他的记忆忽然被拉回。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被送入柳生家,满院少年都知道他只是旁支送来的孩子,没人愿意搭理,唯有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年笑着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弟,以后我就是你兄长,谁敢欺负你便告诉我,我罩着你。”
十五岁,家族演武场上,他第一次败得那么惨,虎口鲜血淋漓,已经长成青年的那人却仍旧笑得没心没肺,伸手把他拉起来:“弟,丧着脸做什么?今日输我,也不过是我手中祸津强了半筹。走走走,洗澡去,晚了又要被那些老东西抢光热水。”
再后来,是二十五岁。
那一年,柳生家要选新的执刀人,两人隔着十余步相对而立,那人缓缓拔出腰间长刀,神情第一次有些无奈:“弟,刀剑无眼,谁若胜了,便把另一个人的刀也带上罢,替他去看看……更高处究竟是什么风景。”
那一天,柳生佑太赢了。
此后十二场,他执双刀在手,连斩十二人,正式成为柳生派执刀人。
所有人都说他天纵奇才,唯有柳生佑太自己知道,最后那一刀,那人收了三分力。
若不收,谁活着站在那里,未必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