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女君子晃神之际,女人搬出一个破旧的大木箱,将表面灰土擦去,内里装的是厚厚一沓毡绣。
有羊毡、有皮料、还有少量绢布,女人将它们铺陈,一一介绍道:“这是俺婶绣的,这是俺奶绣的,这是俺妈绣的……这一块,是俺出生时包裹俺的……”
她的话时而绵长、时而急促。
对不同的毡布,明明句式是一样的,语速却不一样,因为其中包含的记忆不一样、感情更不一样。
当初这些人把复杂的情感绣在简单的毡布上,如今他们不在了,后人抚摸着毡布也能寄托对前人的思念。
“蓝色是天,黑色是地,红色是太阳……”女人挑出一块白底绣着绿色花草的毡布:“这个给贵客,希望二位子嗣繁荣,多生几个胖娃子。”
如此听来,绿色的象征不言而喻。
曲屏痕脸红了,王仇却笑着接下。他饶有兴致地观阅着地上的一片片花毡,突然指向一张手绢:“这是谁绣的?”
也不怪他注意到。
其他花毡的图案大多简单,那一块巴掌大小的绢布上却绣满了日月星辰,纹路繁复无比,却都以中心螺旋铺展开,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同样的花纹,呈现出完美的中心对称。
如同把世间所有星辰运行的轨迹写作纸上的公式,最终收束成一个力学第二定律的美。
这已经不是用毡绣来寄托情感了,而是单纯的炫技。
“原先俺在可汗家做奴才,这是小主人绣的……小主人是好人,小小主人也是好人。小主人啊,是俺们可萨最美丽的人儿,头发像是天上垂下的丝。她温良极了,跟你们干国女子一般,谁要是嫁到她家,会是全喀拉最幸福的男人。”
“喀拉?”
“这哺育长生天子嗣的草原,叫喀拉。”
一边说着,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花毡,女人陷入了回忆:“上次主格黎,俺家男人买了俺的自由。临别前,俺哭的满脸都是,小主人不嫌脏,还用这片花绢给俺擦干净……”
——这是我给嬷嬷的礼物。巴克图叔叔买了您,剩不了多少钱吧?你把这绢放在巴扎,换片草场,后半辈子就能平安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在阳光下、在格桑花海中,小主人的笑容熠熠生辉。
“都说可萨族是长生天与天鹅的孩子。可俺是泥里的猪,小主人才是纯洁的天鹅。”女人看向王仇,将这张美丽的手绢递过去:“小主人当初让俺卖了,俺不舍得啊。如今俺老了,要离开了。贵客再往前,能进到王庭,到时候希望您交给小主人,再帮俺传句话,就说……”
帐外的一声吆喝打断了npc的支线任务,女人赶忙出去。
等夫妻二人回来的时候,共同抗着一只焦香冒油的肥羊,让王仇涎水直流。
男人分盘装好,女人摆好桌案,幼女端上美酒,客人纷纷入座,宴席开始了。
宴会的气氛十分热烈。
王仇和曲屏痕都是健谈之人,巴克图虽然嘴笨,但胜在热情。
于是曲屏痕满口仁义道德,引经据典,讲着她枯燥乏味的春秋旧事;夫妻二人则说着草原的故事,从哈孜阿克到苍狼白鹿的传说,听得两位大干人啧啧称奇;王仇的主战场在餐盘之中,与肥羊厮杀正酣,只在众人的交谈间时不时插几句,可凭着前世刷小视频畅游世界的经历,高屋建瓴,跟谁都能唠上几句。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认知。
你一言,我一嘴,于是如此辽阔的世界,就这样在众人的言语中拼凑而出,开了所有人的眼界。
至于素思牵……她是个可可爱爱的三无少女,只需要坐在王仇身边乖乖巧巧地为主人割肉就好了,你还要奢求她谈天说地么?
“主人,啊~”素思牵面无表情,将切好的羊肉轻柔放进王仇嘴里,像是在养废宅的全自动投喂型保姆机器人。
素思牵记得,曲屏痕说过什么“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素思牵听不懂。
她的胸脯没有女君子大,胸怀更没有女君子大。
所以,既然装不下辽阔的世界,那装下一个人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有的人的梦想大大的,有的人的梦想小小的。素思牵从未因此妄自菲薄,因为主人说过
——小小的也很可爱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嘈杂,由远及近,夫妻二人的脸色皆是大变。
女人抱起孩子,牵过曲屏痕的手:“是阿达姆热给什!贵客快跟我走!”
男人拔出腰刀,确认锋利后,又插了回去。他扭头与妻子对视了最后一眼,情感在四目相对中传达,这便是草原上最司空见惯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