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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6页）

“呜……呜……呜……”他忽然就大哭起来，缺下巴的嘴角垂下长长的一缕诞水，脏呵呵的黑手一下下地擂打着雪地。

安易莫名其妙地望他，她不懂本地人沉浸在怎样一种境界里。

本地汉子猛地止住了哭泣，他把安易搬倒，嘴里仍呜噜噜的，捧起一把把的雪，为安易搓揉，小心翼翼地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搓过了她的脸，她的耳，她的脖颈，她的唇。她觉得有了些热度。搓过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膝，她能做些最简单的活动了。

太阳升得很高。蓝天映衬着雪峰，显得空旷。

本地人停止了他的工作，开始凝望山谷。

安易想——就在这儿吧。

她回想起进山时的那些感受，她能想到那时遥远的雪峰对她的**，她记得那条陷落的冰河河谷，那时她的确想到过死亡，想过世界的末日……她还能想起那只风干的雪豹，自然也想起那个蛊惑过她的从雪山走出的作家……

“大叔……”她的嘴唇碰碰，声音极微弱，“我求你一件事……”

“呃……”本地汉子转过脸来。

“把我……埋了吧，就埋在这儿……用雪，雪……”

这时她渴望雪，全身心都渴望……雪的洁白，雪的轻盈，雪的松软……她觉得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很好，生命就这样结束，她喜欢……

由他来埋葬她？他？是的，只能由他。

本地人一下子就亲近起来，安易真说不好这是什么心理。她觉得他很熟悉，他很和蔼，他并不那么老，也不丑……他是她的同类，这空灵的雪山上，唯一活着的她的同类……雪也变得亲近，变得可爱，变得温存……雪山的感觉，老人的感觉融合起来，她又觉得，雪山是个老人……

她将永远和雪山，和雪山老人，呆在一起，永远……

本地汉子望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岩石。

不是黑色，本地汉子的脸膛是古铜色的，脸上手上筋脉突起。他盘腿坐着，坐在离安易很近的地方。他闭上了眼睛，此刻望去，他很安详。

本地人的灵魂在遥远的地方飘，他很安稳很安稳——他脑子迟钝，他只能一点点地回想，呃，他找到了——他盼望了多年，寻觅了多年，梦魂困扰了多年……那个女人，已经来到他的身旁……这将是他毕生的归宿……

雪山在缓缓地摇，雪地也在晃动……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安易苏醒过来，她觉出，她正伏在苍老的驼背男人身上。

她穿着周银留下的皮大衣，本地人套上了工程师的羽绒服，都显得不伦不类。两人身上捆了些布条，把他们绑成一体。他背着她，他瘦小枯干，生着一副硌人的骨架，身上的每条肌肉都绷得紧紧。

他们在爬坡——昨晚工程师探查了许久，然后深深地绝望了，他不知道，那环抱的雪壁原本是有路可走的。就在雪壁的侧面，那里奇迹般的有一条长长的梯子状的豁口。狭窄，陡峭，身边就是峡谷……

他们正攀在石梯上。现在。

安易的身体并不能动，她被牢牢地捆缚住。她也不敢动——哪怕稍一紧张，也会使他们一起从石梯上跌落下去……这时，安易感觉到了本地汉子超人的耐性，他那干瘦的身体里的确有一股顽强的应该叫作生命力的东西。他的生命是枯褐色的，像古藤，缺少水分但极有韧性。她伏在他身上，时而觉得自己死沉死沉，把枯藤压弯了，发出喀吧吧的响声；时而又觉得像藤叶一样轻飘飘，随风摆动……

时间拉得无限漫长，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们看上去是静止的，他们正处于最紧张的时刻。坡陡，雪又滑。两边并无可以攀靠的缝隙。本地汉子像壁虎，是壁虎那样但要比壁虎大得多的爬行动物，比如巨蜥，手脚都有着极强的附着力。缓慢地收上一条腿，伸出一只手，踏稳，抓牢，再收上另一条腿……

安易觉得时间已停止了。本地汉子却觉得时间溜得太快。安易觉得周围已经暗淡下来。本地汉子觉得太阳极其灿烂。安易认为生命已到了尽头，她不再指望什么，她对死亡已思考得太多太多了，现在这样死，至少比躺在病**寻常的死亡壮观。她的血是温凉的。本地汉子从未畏惧过死亡，他见识过的死亡数不胜数，

各式各样，但……那并不属于他。他的心，此刻正被他的理想鼓动着，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沸点。安易眼前不断出现一幅画面：他们跌落下去，跌落下去……脚下那块铺满冰雪的龟背样岩石上绽开两朵血红色的鲜花……本地汉子的眼睛亮闪闪的，他在这极艰险的境遇中也没忘记一次又一次向雪山极顶眺望……

本地汉子以他顽强的超人的毅力，又一回获得了成功。

当他喘着粗气，一寸一寸攀上冰崖崖顶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扑倒在冰雪里……

这时的安易，可以看到近在眼前的白雪和晶莹透明的蓝天。她不能动。她的手脚硬邦邦，被捆敷住，但她的胸口是热的，那种叫作感情的东西，还能在身体里粘稠地流淌，然后，从她的眼睛里渗透出来。

她伏在本地人背上，本地汉子伏在雪地上，许久许久。

山风呼啸着吹过。

安易说：“你放开我吧……”

本地汉子没有反应。

“喂，喂……”她呼唤着。

本地人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粘满了雪花，呼呼地喘气，许久才说：“呃……前面，前面……”

前面不远处，就是阿普拉山口的垭口。他们原来已经爬得很高很高，他们原来已经这么逼近了目的地，这一切在雪崖之下是看不见的，壁立的雪崖阻隔了他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