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工程师和周银——那个她并不喜欢的女人。他们没能看到雪崖之上的这一番景象。
这没有办法,丝毫也没有办法。
雪山中的每一步选择都会是致命的。而且——已发生的一切,谁都无法改变。
本地汉子又开始蠕动。他也站立不起,他的体力在攀崖时消耗得太多,再积蓄起来,需要相当的时间,可他不愿等待。
就那么一步步在雪地上爬,驮着奄奄一息的女人。
爬……
安易心力交瘁。她能感觉到,结冻的四肢十分沉重,而结冻的部分正一点点向她的躯干逼近。
她的胸膛里又重新升腾起新的希望了吗?或许有,或许没有,至少——她不那么热烈。她只隐约地想,她朦胧中曾有过一个什么目标,它近在咫尺,就要抵达了——那目标是什么,那目标里有什么,她已记忆不清,能达到目标,那就够了。再一个感觉,她的这个目标是和她的人生终极目标合在一起的……她已经太累了……她愿意坚持,睁着眼睛,吃力地呼吸……坚持,坚持……坚持到那一时刻的到来……
他们在爬。她被拖着,像块冰块儿,向上向上……
垭口越来越近。他们已爬到了公路的边缘。本地汉子吃力地想跨上公路的路基,但翻了下来……再爬,他们像海龟那么笨拙,大喘一阵,再爬。路基不过一米高,他们爬了整整七次,都失败了。他们只好沿着路基爬行。这时,他们每前进一步都相当艰难……但他们没有放弃……
安易最后的意识里,并没有排斥这一个老人,她只是觉得,他们就要来到他们的顶点。她想看看,阿拉山口那边,都有些什么。她想到爱情,它并不是顶重要的东西;她又想到事业,那不过是一种外化,或者是附丽的人生……
生命本身才是最美好的,生命总有结束的时候,当生命即将结束,那该是所有美好中最美好的一瞬……
安易平静如水。
安易再度回想起乞里马扎罗雪山顶上那只遥远的豹子的时候没产生任何新的疑虑。
他们是无望的——本地汉子心里也十分清楚。
他第一次登上雪崖,曾趁着暮色走到阿普拉山口最高处。路上,他看到几行被山口的风吹得很模糊的杂沓的脚印,也看到三具冻得发黑的尸体,硬邦邦的。一具伏在雪坡上,另两具栽进公路下的雪沟。本地汉子啐了口唾沫。动手把他们运到了崖边,一个个投了下去。临近山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老毕。老毕靠在山口的石崖上,戳立着,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开,不甘地瞪着远方。他的黑脸膛上挂满了霜雪,似在惊讶着他的执著的判断。本地汉子蹲下,抽了阵烟,还是把他搬倒了,在垭口上用手为他拍了个雪坟……然后也遥遥地了望远山……
没有车队。
没有老毕所指望的救护人员。
这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安易终于看到了。当时大约是午后两点钟,本地汉子在公路的最高处终于拖着她爬上了公路。安易很艰难地看了看手表,记下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安易的生命能维持到现在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那边的世界给安易的印象很美好。本地汉子第一次登山时,清除了那些尸体,其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安易被运到山顶之后情绪没受到丝毫的影响。远处的雪山尽伏在他们脚下,逶逶迤迤。因有那场落雪,到处都显得银波浩**。天空碧蓝碧蓝,阳光灿烂。雪山的雄浑雪山的辽阔尽收眼底。那个绮丽的世界——风景如画。
安易微笑着。
她现在能够控制的,只有她的表情,还有……她的心境。她示意这个男人,把她装有相机和几十个胶卷的布包摆在山口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再用石块压牢。她原本不打算这样做,但最后的好心情使她改变了主意。她想——那并不属于她个人,而是属于——他们。
得感谢这个男人。他做得很仔细也很内行——这充分说明他的聪颖,他遗弃了所有物品,独独留下了最紧要的:她的相机、胶卷,他的羊皮口袋。他几乎耗尽体力也没丢掉它们。
本地汉子又在吃东西,从皮囊中取出,黑色,干硬。他一点点地啃。他要积蓄力量。他并不愿滞留在这里。他还要继续前进。
他找到了这一个女人。
他耗尽一生才找到这一个女人。
那他永远也不会放弃她。
他遥望着雪山之巅,倔强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像铁。
他不会把她献给雪妖,他不相信那儿真有雪妖。当然,他也并不熟悉安易始终考问的那只风干了的雪豹……
他只知道——那儿,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某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播出了一则不长的消息:青藏高原某地近日连降大雪,积雪达六百毫米,部分公路干线支线交通中断,局部地区发生了雪崩,当地军民正冒着严寒清理道路……画面上闪过推土机清雪的镜头,背景是凌空傲立的雪山。
当时是十月下旬。
张大海正坐在广州的一家宾馆的沙发里,他晚餐后刚刚冲了个澡,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他边看电视边斟下了两杯威士忌。“来,品一品,说是路易十三,哪他妈的那么多路易十三……”床边的暗影里,一双趿着高跟鞋的光腿摇晃着,却不回答他。
多梦兰在单位加班。说不上必须加班,但她下班之后没有走。办公室里遗留着曾汝禺的气息,淡淡的,可在小多的感觉里依然浓烈。暖气是粉色的——多梦兰总觉得它是浅蓝色,她并不是色盲。时间还早,生暖气还要一个月之后。窗帘垂着。桌上有一部米色电话机。窗外仍很亮。五天前她就接到了曾汝禺的来信。她高兴得脸上发红,收发室的黄脸女人用别样的目光不屑地看着她,她也没在乎。掐指算算,就这两天了。曾汝禺出差一向守时,就像他对待工作对待图纸那样一丝不苟。那么——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漫不经心地看过了那条新闻,“啪”地把电视机关掉。这时,她下意识地望望电话,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团渴望。她想——他会不会从火车站打来电话,他会想到她在加班吗?
陈子刚已经取保候审。那场官司折腾了他一年零五个月,仍无最后结果。他并没回避自己的责任,问题是他仅仅涉及了自己的责任而不愿托出其它环节;加上经济形势的不断变化,造成他罪与非罪在确认上存在困难。总之他现在待在家里,独自一人。他的公司已经解体。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干点什么……给安易打过电话。他打了电话才得知安易生病的消息。他当时曾十分激动。他想,这没有困难,这也不该算作困难。他情愿跟她结婚,不管婚后能生活多久。他知道鼻咽癌并不是很恶的癌,他愿意相信医学的力量,他深信人在疾病面前总不会束手无策……无论如何,他要说服她,哪怕再进行一场严峻的男女战争。安易出远门了。他虽然焦躁但也坦然。安易没有屈服,她没被病魔击倒——这才是安易,一个倔强的女人。他只有等待,他时时注意着报纸、刊物、画册,以捕捉安易的行踪;他每天都要给安易所在的图片社打电话……他看到了那则新闻。大约所有人中唯他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静静地伫立,他想判断一下这一刻有没有远方传来的信息。他并没得到特别的感应,可他仍很担心。他默默地祈祷——安易,你千万千万可不要进藏啊……
李老师每晚的新闻节目是必看的。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工作室,按计划修订她的讲课提纲。她的课程越来越不好讲,因为要不断调整讲课的内容,总要求新求新求新,工作量繁重——有谁又能体会她的苦衷呢?她计划工作到十点。她执行计划一向有条不紊。可今天她的精神总不能集中,想一想也没什么具体的原因。这时——她忽然就感到了孤独。这种情绪突如其来。这使她不得不推想一下曾汝禺出差有多少天了。她想,他是不是应该回来了?她的确孤独。没什么朋友,跟邻居也不大往来。在校园里孤独地散步,在教研室孤独地写教案,回到家孤独地读书。喝茶水,泡方便面,她已经吃了大半箱方便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在厨房的一角……屋子空****的,她形只影单,反而一切都没了章法——她这是怎么啦?
西天的太阳很正常地垂落下去,明天一早,它还会很正常地升起。都市的人们会很正常地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思谋单位的人事关系,跑买卖挣钱,与家人欢聚,等待情人到来,尽管慵慵碌碌但也都各有所得。偶尔也出一些小插曲,心中都隐藏着一点点小秘密,也有欢乐,也有离别,也有愁苦,也有迷茫……但终日沉湎于身边琐事的人们不会想到遥远的雪山,更不会想起遥远的雪山里发生的更为遥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