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雪地上,有两条单薄的人影……他们衣着整齐,互相搀扶着,正在极缓慢地行走……向着东方……向着东方……许久许久迈出一步,许久许久又迈出一步……
安易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背影一宽一窄,安易几乎立刻想起进山时她拍下的那张挤满镜头的照片——它们,囊括了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女人……此刻,背影是金色的,阳光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光环。
周围是辽阔的雪海。雪的海洋被早晨的阳光染成粉红色……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宽大,一个瘦弱……他们迎着黎明去了,也迎着太阳……他们是要举行婚礼的盛典么?前方,他们的前方……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洒满阳光铺着绿草的小楼?是尽其想象应有尽有的天堂,还是普普通通仅能栖身的木屋——一座男人女人并非奢求的归宿?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多么和谐。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已经把天把地,都撑满了。
雪地是粉红色的,太阳金黄金黄。
安易激动着,一股血液被调动起来,她拼命地砸击两腿,敲碎身上的冰块,挣扎着抓过她的相机。
其实这个过程十分缓慢。
还不算太晚——她艰难地把相机举起。她的心脏跳跃着,却如鲠在喉……她努力校正着镜头。
雪是粉红色的,雪地像粉红色的海洋,在缓缓地流淌。
男人女人,执著地向前走去,雪已没到了他们的腿……
安易按下了快门。
粉红色的雪的海洋上掀起了波涛。
雪没到他们的腰,两人靠得更近了些,手臂挽着手臂……
一缕冰冷的东西,沿着安易的面颊流淌下来,她再次按下快门。
雪……没到他们的胸……他们的颈……他们,两个人……缓缓地,缓缓地,沉没下去,沉没下去……像两片云,缓慢地消失了……
粉红色的雪的海洋卷起了一个又一个旋涡,流动着的雪海使那粉红的颜色呈现出极为丰富的层次——安易万分冲动地拍下了第三张照片……几乎在这同一时刻,雪山雪谷忽然就响彻了高昂的歌声,冰峰雪岭礼炮般轰鸣着坍塌下来……
本地汉子蹲在雪崖上,同样看到了那极为辉煌的一幕——那一对被雪山洗磨得无比纯净的男女,携手走进冰清玉洁的圣殿,为自己举办了胜过任何婚礼的葬礼。
他——以经历过人生全部沧桑的老成俯瞰着他们,无喜无悲,不怨不怒……可他忽然就站立起来,喉咙里爆发出极为苍劲的歌声……
雪山低回着,那高亢的歌声久久**漾。
本地汉子寻到安易的时候,她依旧无法站起。她的身体僵硬。苍白的双腿失去了知觉,膝盖打弯相当困难,腰部像被硬邦邦的木桶箍住,两臂也沉甸甸的,但——她的头脑十分清醒。
本地汉子蹲在她身前,古怪地望着她。
他伸出了手,哆嗦嗦地向她触来。
安易眼巴巴地看着他,无法躲避,也无法说话。
“呃……女人……”他嘟哝着,指尖触到了她的脸,一点点地摸索着,但她毫无知觉。
“女人……”本地汉子难过起来,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他有过种种的关于女人的经历,女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一样的,有着同样的构造,同样的功能——哪怕她们来自城里,哪怕她就要死去。他经历的死亡也太多太多,他并不同情。生与死那都是神的安排,而女人带来的欢乐,却属于他自己。
消受女人并不违背神的意志。
消受女人那正是神给予的恩赐——他不能拒绝。
相比之下安易是鲜嫩的,尽管她就要冻成冰块,尽管她只残留着最后一口热气,可她依旧鲜嫩。
本地人却老迈、丑陋、肮脏……
安易有文化有修养,遵循着另一种道德准则,那准则即使肉体行将消亡也不会改变。但她已丧失了防御的能力。
本地人粗俗、简单、思维混乱,可他还有着力气——
没人能救安易。安易只能在思维中揣想余巧莲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她理解了为什么会有那样惨烈的结果——人的生命中有一种东西,有一簇火花,那是永远不能被强迫的。违背了它,人就变成了兽。安易瞪大眼睛,凝视着眼前这张透着哀伤的丑脸。她只有两臂能够有限地活动。她手里握着相机,却远不如方才灵活。那时,驱动她的是一股特殊的力量,那力量已经耗尽。但她能想到,相机是金属的,虽然它不及石块锐利,但它有棱角。
本地汉子旁若无人。他毫不理会安易的所有想法。他一惯我行我素。
他触摸着安易的脸颊,手指在一点点地滑动,满脸都是哀伤。“呃,城里的女人……”他嗫嚅着,竟缓缓地跪了下去,“呃呃……女人……”他捧起了安易的脸,左右端详着,皱巴巴的眼圈居然发了红。
“女人……”他呜噜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