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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4页）

“不，不对，这不是你！”陈子刚显出了焦躁，显然这个结果大出他的意料。

“这不可能，这已经不可能了……”安易嗫嚅地说，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出事了吗？你……出了什么事？”陈子刚恐慌地问，他永远都这样地敏感。

“没有。可是……我……”

“你不要说，不要。”陈子刚立刻制止了她，“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真的没有……”

这时的安易万念俱灰。这么多年磕磕碰碰，他们间始终在争吵——因他们的性格。如今，到了这种时候，她应该对他说——我答应你……可她忽然就失去了这种权力，她——被医学判决了死刑。

陈子刚的表情迅速地转换着，显然他在做着新的努力。

“你知道吗？我在牢房里，躺在木板**，望着铁窗，天天都在想念你……”

“我能想到……”

“你想念我吗？”

“是的……天天，每晚……每天夜里……”她不愿扯谎，任凭眼泪一滴滴地流淌下来。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陈子刚问。

“你不要问了，我不可能告诉你……我只能说，这不行了，我不可能嫁给你，这不可能了……”

沉默。

陈子刚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好一阵，他说：“那我只好等，一直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他面部肌肉抖索一下。

安易脑子里乱纷纷的，眼泪又流下来。

“不，这没用。你应该明白，我们根本就不可能……”

陈子刚忽然就松懈下来，自嘲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是的，我应该明白，我是无望的……”他声音沙哑，口中的唾液仿佛一下子干涸了，“你于我，永远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绿岛，我只能遥遥地看着它，了望它，渴望着过一种陆地上的安定生活……可我注定要在海中颠簸，没有止息的时候，没有，只有黄昏，只有黑夜，只有惊涛骇浪……”

“不，不是这样的……”安易说，她很想解释，可她又无法解释，她无可奈何，她窘住，哽塞了。

陈子刚在等待，长久地等待，眼睛里包含的希望终于暗淡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好吧——我没办法，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我失败了，我承认我的失败，这是我一生中最大败仗……”他点点头，苦笑着，“还有一件事。当然，这件事说明我多少还有一点先见之明……”他停顿一下，“我在我的税后收入里，存了一笔款子，以你的名义……但愿你别愤怒。就算我对你的艺术事业的一点小小的支持吧……我始终认为，搞艺术没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是成不了大气候的……我本来还有另一个打算，这场诉讼过后，我想放弃经商，这又是我的一桩自甘的失败。我希望轻松一下，或许能陪陪你，到各地走走。我很喜欢大自然，无论中国的，还是世界的……可这已化成了泡影……那么你去吧，你自己去，为了你的艺术……我没有贬斥的意思，我不指望你一定成功……我只承认那是你的事业，我不敢再藐视它……就算，我对过去的一个忏悔，就算我的一点补救吧……所以，我不希望再次遭到拒绝，请不要那样吝啬！你不要再说什么，请不要再说……就这样，就这样了……”他用手势制止她，并且已经站起，转过了身，不再理她。

安易哭红了鼻子，还有眼圈，讨厌人的眼泪，使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陈子刚去了。他走回牢房的时候，高大的身影摇晃着……看不出男人的自信，他仿佛一下子枯萎下去，变得弱不禁风……

这——不是梦。

不会有圆满，不会。只有破碎、破碎、破碎。破碎了还要踩上去，碾出血，碾得鲜血淋漓……

朦胧的夜里，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中，周银想些什么？她能想到那个偶然到她家作客的作家吗？他讲到雪山，讲了雪山的灿烂和凄迷。作家说：只有男人才喜欢雪山，因它能锤炼男人的性格。作家错了。她也喜欢雪山，很喜欢。她觉得，雪山就是她，是她的身躯，是她的灵魂。相比之下，作家也罢，张大海也罢，都透着无可忍耐的俗气。

这静静的夜晚，周银的灵魂在雪山上徘徊，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洁白，渐渐变得，像雪山一样透明……

不回去了，绝对不回去了，她，周银，不——回——去——了——

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雪山斜刺下来的时候，安易睁开了眼睛。她居然没有冻死。阳光是金色的，跳跃着绚丽的光斑。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向四外的山巅眺望，那一刻她弄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一个世界。没有冷的感觉，没有饿的感觉，身上也没有一丁点痛苦感……

她微笑着，想挪动一下身体。

不成。她动弹不得，她的身体整个冻在了雪地上。胳膊、躯干、双腿、脚……都结满了冰凌。她努力弯曲一下僵硬的臂膀，冰凌玻璃般破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时，她的意识才开始苏醒。她记起了雪山，想起昨夜。

催促她醒来的是阳光，还有，映入她眼帘的一幅永恒的图画。她记住了那图画，也记住了那永恒。

工程师曾汝禺和周银不在身边，雪窝里只留下了他们的外衣——脏呵呵的羽绒服和干净的毛皮短大衣，现在都搭在安易身上。

人呢？

他们在前方——已走得遥远，那正是永恒中的一幕。

那是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