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吗?”男人问,他好像已经很困了。
“哦,对……睡吧,睡吧睡吧……”她搂紧了他,“睡吧,睡吧……睡……吧……”
女人呢喃着,又一次次吻他。
黑暗里,雪墙中,那声音越来越弱……很弱很弱……
人生是个梦,总希望着圆满——能圆的只是梦。安易心里明白。他们梦魂萦绕,猿声萧萧,周折迂回,终于寻到自己,又找到了对方,在最后的时刻里,都牢牢地抓住——梦境是幸福的,可以想象,可以幻觉,可以假借对方,开辟出一片虽属最后却也五彩缤纷的世界——可安易始终是清醒的。
她也在回顾人生,以极快的速度把自己重新浏览了一遍。大约没什么可遗憾的。
很长时间里——确切地说,在她的疾病确疹之后,她就把人生看成了一条河。河水奔涌,有恣意的时候,也有枯涸的季节,它千回百折,又无可更改。你流淌过来,就铸成了你的历史——尽管你可以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现实是严酷的,远不如梦中美好。
现实中的你可以悔恨,可以幡悟,可现实总是现实。
当安易走向铁窗的时候,她整个心房都在颤抖。她脸色苍白,有一刻居然想哭。她莫名其妙就想到亚瑟和神父在行刑前的那段著名的对话。她不是神父,陈子刚也不是亚瑟,她的联想来得没有缘由,可她就这么想了。
陈子刚剔了秃头,脸上泛着青光,略略有些浮肿,缺少阳光缺乏营养的牢狱生活迅速地改变了他。他明显地消瘦了,但他的精神看去还好,没显出沮丧。安易很了解他,在眼前的处境里他必定会表现出平静、乐观、不以为然,他有一种天然的对抗恶劣环境的素质。好斗,尽管后来有所收敛但骨子里仍然好斗。环境不可能使他的精神垮掉——安易十分相信这一点。
他大约并没想到安易会来看他,他最初流露出的惊讶竟带着孩子气,但他坚持说:“我一猜就是你。”
会面受到了一定的限制,比如时间,比如他们只能隔着桌子又隔着栏杆说话,比如有看守监督……但总的来说,他们还有相当的自由。
“我很快就会出去的,”陈子刚说,“这只不过经营上的疏漏,我并没触犯法律。”
案情安易大体了解,因她在各方面都有一些朋友。并不像陈子刚说的那么轻松:他倒卖了一批进口化肥,是与一家身兼三职的某公司总经理联手搞的,或许对方的责任更重一些,但——他被告发了。是方丽丽。安易已略有耳闻,方丽丽其实是那位总经理的姘头。
“你的理论,有时也出错误。”安易说。
“是的,我常常出错。可这不是理论问题,而是一个机遇问题。倒霉的机遇让我赶上了。”
“你本来可以避免。”
“让我就范于她吗?”陈子刚眼睛明亮地一闪,她让我蒙受了重大损失,我还能迁就她——一个婊子?“
“她是女人。”
“对,是女人。婊子首先也是女人。”
“你能不能不用这种粗俗的语言说话。”
“这又是我的一个错误?”他嘲弄地说。
“我没说这是错误。”
“算了,”陈子刚笑笑,“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争究竟。你……这段过还好吗?”他换了副口气。
“跟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安易说得轻松。其实一周前她刚刚得到那个比陈子刚拘捕入狱更为可怕的判决。
“你还……恨我,是吧?”
“是的,我注定要恨你一辈子的。”
陈子刚开心地笑了,惹得看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他觉出了场合的不适,低声说:“你的回答跟我的预测,一个字都不差……”他快活地眨动着眼睛,又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我。”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她撩了把头发。
“你当然能做到,不费吹灰之力——”他笑笑,“本来,我该早些时候提出,但我觉得现在最合适些……”他顿住,看着她的眼睛,“先让我猜一猜,你会不会同意。”
“你还没说什么事呢?”安易说。这时,她已隐隐感到了什么。
陈子刚郑重起来,脸上的谐谑一扫而光,他竟显得有些激动,清清嗓音,一字一顿说:“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安易,你——嫁给我吧。”
安易愣住,头嗡地一声,竟有些支撑不住。她双手使劲抓住桌子下边的木楞。这一击太突然了,她觉得自己像棵经霜的小草,就要倒伏下去。
“怎么,你不同意?”他有些疑惑。
安易不说话。
“我错了吗?不,我不会错。”他自言自语,又坚持说。
安易缓慢地摇摇头,这时她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