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块块涂着橙红、粉红、鲜红、紫红的大色块,又都冷幽幽地泛着青光。
这只小小的队伍,支离破碎。如何会弄到这种地步,谁也说不清楚。
最初的分离始于休息。他们走到了那一处洼陷的盆谷的入口。前望,都是耸立的雪壁,从三面合围过来——就像上苍安排的那样。黑色的山石**着,张牙舞爪面目可憎。所有人都疑惑了。他们似乎走入了绝境,那高耸的立陡的山崖就是他们的墓碑。太阳——也沉落下去,落到雪山之下。
工程师坚持要去寻找能够通行的道路,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曾汝禺说:“会找到的。我们走上来,看着也没路,别看山势险峻就失去信心,说不定什么地方,就能通上去。”
他只身到前面勘察,这是了不得的壮举——因为所有人都已超过了身体的极限,他们的体力就要耗尽了。
安易要跟他一起去。
周银喘息着,她翻了安易两眼,但她实在动坦不得。
安易和曾汝禺走后不久,本地汉子奔了另一个方向。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周银强打精神,沿着曾汝禺和安易的脚印,尾了过去。不过,她并没走出太远。当她遥遥看见雪坡上那两条人影的时候,她便停住,留在那里观望,不肯再消耗她那少得可怜的体能了。
休息地只留下小六和余巧莲两个人。
问题就在于——不该只留他们两个人。
曾汝禺的体质已明显下降,他行动迟缓,走几步就要站住,喘息一阵。安易反倒稍好一些。他们沿着壁立的冰崖缓慢地走,不断地抬头,仔细地观察着。光溜溜的崖壁上没出现一条可以利用的裂缝,更没发现隐藏着峰回路转的通路——他们一无所获。
大崖幕布般高垂着,冰凌冰柱晶莹地折射着寒光,几乎到处都编织着一个个的“品”字。
曾汝禺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会这样的。”他说。
这时的曾汝禺与方才鼓舞人心的曾汝禺判若二人,他的精神整个儿坍塌下来。
“你说什么?”安易问。
“会这样的……”曾汝禺似乎在笑,他望着安易,“我们迟早要走到这一步,面临绝境。其实——这结局在刚进山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安易望着他,觉得奇怪。他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他的预感。在人们面前,他表现得信心十足,但在内心深处,却似乎隐藏着另一种东西,一个惟他知道的极为恐怖的秘密。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走不出去了?”安易问。
“唔,是的。”曾汝禺抬头看看冰崖,“至少,我走不出去了……你不知道,我做过一个梦……许多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就是这样,就像这地方,雪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我包围在当中。我……怎么也走不出去……”
安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刚进山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还有你,”他又笑笑,笑得惨淡,“我上车的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非常像哪个女军医。其实你并不像,那不过,都是我的幻觉……一下子,我的过去,就都回忆了起来……其实,我是不该来阿嘎山的。现在说这些当然都没有用,因为我已经来了,你们也都来了……我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始终在呼唤我……”
安易恐怖地望着他,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因某种莫测的神秘力量。这时的工程师似乎很痛苦。
“过去的我和后来的我,根本不同,是断开的,一下就断成两截……我把过去埋葬了……我尽量不去想从前,可我又不能不想……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还有一双手,半夜里伸来,卡住我的喉咙……并不想把我扼死,只是扼着,扼了多少年,让我呼吸困难……我想,现在是时候了,我应该接受惩罚。我不愿把这个故事带走,随着我沉没在冥冥的雪海中,我讲给你吧……让人们能明白些,爱,是什么,那算不算一种罪恶……”
他眺望远处的雪山,雪山在夕阳的残照下正一点点变红。
“我讲过我过去的故事……零零碎碎,讲了许多,其实,那远不是故事的全部……还有更重要的一些,我难于启齿……我说过我有位情敌战友,他叫许浩,他死了,死于雪崩。那天的确发生了雪崩,就在……就在咱们走过的这条路上,这里是有名的雪崩多发带,我们当年管这里叫鬼门关……雪崩是白天发生的……当时天气很晴朗……”工程师鼻翼煽动,显得呼吸困难,虽然他已多次讲述过当年的故事,但现在仍非常紧张,“可是……可是……”他大张着嘴,“可是,他其实并没死于雪崩,在雪崩发生之前,他已经死了……”工程师浑身抖索起来,“他是……死于决斗,决斗……你明白吗?其实……雪崩正是决斗的枪声引发的……决斗……谁知道我们怎么会想到了这个办法……天底下,只有我们这些疯子才会那样愚蠢……”
工程师透了口气,眼睛放射出幽深的光,看来他已完全沉浸在那时的情绪里。
“我看过普希金的小说,叫《射击》,许浩也看过……我后来讲给杨晓松听,她立刻告诉我,许浩早已经讲过了……那天,那天……杨晓松把我们俩叫到一起,看看我,又看看他,问:你们是不是真的爱我?我点头,许浩也点头。她说,我只有一个,你们怎么办呢?我们俩都不说话。她冷冷地说:那你们就决斗吧……她的一句话,就决定了我俩的命运……我们是军人,一句话说出,谁也不会退缩……我们工程兵武器不多,但上岗还是有枪的,子弹管理也并不很严……我们商量好决斗的办法,又选择了一块偏僻的雪场……那也是在一场大雪之后……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携着枪,杨晓松远远观阵……她居然要亲自观阵……一切都像真的一样……武器由杨晓松亲自检查后发给我们,不许我们再动……距离也是由她一步步测定的……也许她只想开一场玩笑,检验我们对她有多忠诚,事后她也说她只想开一场玩笑,她说她把子弹都退出去了……其实没有,我的枪膛,是荷弹的……当时谁也没认为这是玩笑,我们都觉得自己很像个军人……我盯住许浩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他凝视我的目光……我看出他的手在发抖,其实我的手也抖……我说:许浩,你现在想停止还来得及。他骂了句街,说:少他妈废话。我们就在杨晓松的口令下举起了枪……”
他顿住,喘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
“我的枪响了……他的却打哑了口……我平时射击成绩是最差的……凑合着刚刚及格……那天我又激动得浑身抖动……不是怕死……那是由一种强烈的刺激支撑着……我认定这是男人的把戏……我的枪响了,打得很准。我看见许浩的左胸忽地冒出了一朵鲜红的血花,飞溅下来,雪地立刻染成一片殷红……他愕然地望着我,许久许久,才慢慢地仰倒下去……之后就发生了雪崩,雪崩并没波及到我们,但雪崩为我们提供了掩盖罪行的条件……我和杨晓松,把许浩的尸体拉过去,掩埋掉了,不久,又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雪崩……雪崩埋葬了我们的罪恶,没留一点儿痕迹……不然我肯定要上军事法庭,挨枪毙的……”
安易透了口气。
又沉默了好一阵,工程师才说:“这件事发生后我始终在想……我为了什么?杨晓松呢,她又为了什么?这个后果也许是她设想的,也许……她也没想到……我不能理解她,我实在不能理解她……当时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闪烁……后来,我下决心要去坦白,我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她苦苦地拉住我,劝我,亲我,抚慰我……我们俩私下里,就编造了另一个故事……营部的人始终认为我们是去打猎的……三个人……他们都相信了我的谎言……这只是一般性的违反军纪问题,然引发雪崩造成了人员伤亡,事实上我只背了个记过处分……后来杨晓松告诉我,许浩事先是知道枪里没子弹的……再后来她又告诉我,她原来并没想好,她无法选择,但后来她想明白了,我们两个,其实她谁也不爱……我那时非常脆弱,没出息,虽然我知道许浩事件发生之后我们俩已毫无希望,因为我们谁也逃脱不了那件事的阴影,可是,我听到她这样说的时候还是哭了……我觉得我很爱她,非常非常爱她,她喜怒无常有着一身的坏毛病我反而更加爱她……虽然她是个耍弄男人的女人。我的罪恶是我后来才渐渐意识到的……在那之前我始终为自己开脱,认为这只是一种偶然,是一次事故,我们谁也没有责任——可是,许浩死了,他毕竟是我开枪打死的,我并不知道枪膛里没有子弹。在我扣动扳机的一瞬,我的的确确就想打死他,我的灵魂已经变得十分残忍,为了女人,我想把对方干掉……我全身心都是这样想的……为了女人……唔,我是有罪的……上苍不会饶恕我,还有我的情敌战友……他已经在寒冷的冰层里等了我二十年……”曾汝禺的语调渐渐慢了下来,眸子里又射出冷幽幽的光,“我……忘不了他的眼睛……还有……他胸膛里涌出的那一朵血花……为了女人……”他惨淡地笑笑,“他……是他……他在呼唤我……我很蠢……很愚蠢很愚蠢……”他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得几乎听不到了,他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很大……
安易抱住他,在他的故事讲到一半时她已经抱住了他。她觉出工程师曾汝禺已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他的神经错乱了。这首先是高原效应的作用,缺氧会导致人的幻觉,周围恶劣的环境使人倍感沉重,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被摧垮。当然,工程师描述的故事太血淋淋了,又在心中埋藏了那么久。外界压力加上心理的压力,工程师的神经已彻底崩溃了。
安易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按摩他的头,用女人的温柔抚慰他。
工程师许久才平静下来,手和身体已不再抖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