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易说:“我明白了,所以你改名叫曾汝禺……”
“是……是这样。”他笑笑,他觉得她能够理解他。
“这里边……并没有你的罪过。”
“不,你不懂。”
“这里没有你的罪过。”安易坚持着,“我想……你的情敌战友也会明白的。”
曾汝禺愣住。
“罪恶的是女人。”她又说,“是那种女人。”
“不,我不这样认为。”
“为,为什么?”安易问。
“男人是不会真正仇恨女人的,他们只会仇恨他的同类。”
安易“哦”了一声。
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安易思考着。
什么叫女人,什么叫男人——曾汝禺思考着。
这个不大的问题曾缠绕了他们多少年,可他们永远找不到最准确的答案。
他们面临着的更大的问题是生与死。
为了生,安易必须鼓动起工程师的信心和热情,不能让他在绝望中沉湎于旧事的阴影。不能绝望,她必须唤醒他。
安易的手臂,拢住工程师宽厚的肩背,企图用女人的温柔抚平他颤栗的灵魂。眼睛望着眼睛,她笑笑,语调平静地说:“女人,是不会把男人引向死亡的;男人也不会把女人引向死亡——这才能叫作爱。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工程师渐渐受到了感动。
这不是女军医,这是个镇定的女人。
生命,爱,那不是一体的吗?
工程师的生气在恢复,他坐了起来,轻轻地抱住安易——那手臂渐渐有了力气。
这时候,远远的,周银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呼喊了起来……
夕阳是血红的,雪山就被染成了血色。
它的意义很快就被血腥的现实验证了。
当他们三人踏着残阳的余辉返回休息地的时候,只看到小六独自一人歪斜地躺着。本地汉子不见了,余巧莲也不见了。
小六的裤子已解开,雪地上有一大片滚打的轧痕。另一处,散布着星星点点鲜红的血迹。小六的头歪向一边,面目丑陋,嘴张着,眼睛鼓凸出来,嘴角淌出一缕粘稠的黑血。一块沾有血迹的石头,伏在一边。周围一大片杂沓的脚印,男人的,女人的。女人的脚印分离了出去,歪歪扭扭,沿着雪沟,通向远方……
可以想见这里发生了怎么一场生吞活剥的战斗,留下的仅仅是战场的残迹。
安易关于爱与生命的理论遭受到最严重的挑战,或者说这是爱与生命的另一个注脚——它是血腥的。
小六的身体还在抽搐,呼出的气息已十分微弱了,他正在经历着死亡那个漫长而可怕的过程。
小六是丑陋的,不仅仅身体,也包括灵魂。
或许小六原本并非丑陋,他只不过是一个涉世尚浅的年轻人,也许不久之前还是个恋着他城里的女孩儿的安分守己的小伙子。他的身份是奴仆和保镖,跟着主人到西部来消遣。女人的**打开了他的眼界,一股邪恶却侵了进来,渐渐酿成了杀身之祸。周银是不会承认这些的。周银并没有引诱他,她只是说:你来吧。那仅仅是为了驱赶寂寞。然后她当然可以说:你走开。但对小六却没有这么简单。那来自异性的**是致命的,他曾经得意非凡。然而那**很快就远离了他,他仍是个没身分的随从。他被冷落了,他开始仇视所有走近周银的男人。他又无可奈何。他所有的愿望都空悬着,这使他饥饿难捱。然而,上苍又及时地为他送来一个年轻结实的姑娘,在他膝盖摔伤了之后。姑娘近在咫尺的青春气息和人体的芬芳使他如醉如痴,他立刻把无望的周银放到了一边——这是最简单最迅速的移情。他鱼儿盼水般渴盼着她,特别是在姑娘的眼中有了秋水般的温情之后。他错误地理解了这一切,他对女人实在是缺乏起码的经验和认识。他认为女人都像周银,起码骨子是一样的。所缺少的只是一个单独机会。机会终于来了。他的身体被那股火焰燃烧得难以自持。他忘乎所以,他不顾一切,他甚至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于是就有了那几滴鲜红的血,那一片轧痕……于是就有了石块砸击颅骨的顿挫的痛感和沉闷的响声……他后悔吗?在那丑陋的皮肉之下,他的灵魂是否还在吸吮回味着年轻女子给予他的最后一丝甘甜?他在笑吗,抑或在哭?在梦幻般的弥留之际,他都想些什么?他在想他的毛毛,还是在思念他的妈妈……
天就要黑了。
工程师沿着余巧莲的脚印追出去很远,又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回来。他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表示,就那么闷头坐着。安易周银谁也没再追问他。
坐在雪堆旁,安易重新勾勒着那幅朴实的画面:暮色。漫天的彩霞。有着牧歌般风情的草原。白水母似的勘探队的帐篷在风的鼓动下轻轻地飘拂。帐篷外坐着一个少女。她脸色绯红,在翘望远方……她在回想那个跟她学摄影的余巧莲……哦,红红的脸蛋,黑眼睛,眼睫也黑,毛茸茸地妩媚动人,嘴阔,鼻也阔,那脸生动,带着一股遮不住说不尽的稚气和奶味……
夜幕降临了。这雪山的第三个夜晚,没有风,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明亮。
本地汉子最终也没返回来……